第一刀落下去的时候,朱元璋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铁碰铁的声音,也不是骨头断的声音。那是规矩被撞了一下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很大的钟,钟声闷,长,从地底下传上来,一直传到脚底板。
他的刀砍在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上。
那层东西是软的,也是硬的。刀锋陷进去三分,就陷不动了;再往前压,那层东西就往回弹,弹得他虎口发麻。
朱元璋的眼前,是金色的。
——嬴政的规矩网。
那不是网。至少不是人能看见的网。它是一片光,一片金色的、半透明的、像水又像琉璃一样的光,浮在嬴政身前,形状随嬴政的手在变:他手摊开,那片光就摊开;他手往前推,那片光就鼓起来,鼓成一面盾;他手指一收,那片光就往里缩,缩成一层薄薄的膜,贴在他身前。
朱元璋的刀砍上去,暗金撞金光。
两种金不一样。
嬴政的金是亮的,是新的,是天定的——那光里没有杂质,规规矩矩,一丝不苟,每一缕光的走向都算得清清楚楚,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不行。
朱元璋的金是暗的,是旧的,是人挣的——那光里全是杂质,有血,有泥,有汗,有二十年的磨痕,有无数的缺口。它不讲规矩,它只是一股劲儿,一股从人肚子里挤出来的、不讲道理的劲儿。
两股光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刀身和光网接触的地方,爆出无数细小的火星。那些火星不是红的,也不是白的,是金的。它们溅到草上,草叶立刻焦了;溅到土上,土立刻结成一粒一粒的黑疙瘩;溅到朱元璋的甲上,甲叶地响,冒出一线白烟。
朱元璋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震的。那层顺着刀身往上传,传到刀柄,传到手腕,传到胳膊肘,一路震到肩膀,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到刀上。
“嬴政!”他吼,“接咱老朱一刀!”
刀身上的暗金猛地暴涨了一寸。
那四个字——建元洪武——在刀身上亮得像烧红的铁。
金网被这一下顶得往里凹了一块。
凹下去的那块,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像冰面上的裂,一丝一丝往外爬,爬了三寸,又停住了。
嬴政的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裂纹立刻被填平了。
朱元璋看在眼里,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狗日的,能补。
——咱砍出一条缝,他就补一条。
他猛地抽刀,往后一撤,又是一刀横劈。
这一刀他没有砍金网的正面,而是斜着劈过去,劈在金网的下缘。
金网的下缘被掀起来一片。
朱元璋催马,趁那一片掀起的空当,往前压了三步。
老马的四蹄在里踩得极沉,每一步都像踩进半尺厚的泥浆。但朱元璋不管,他就是用命在推——马推不动,他就用刀推;刀推不动,他就用整个人的重量往前撞。
三步。
嬴政的马退了一步。
这是嬴政第一次退。
秦军阵后,李斯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跟了嬴政一辈子,从没见过有人能把陛下逼退一步。
嬴政自己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马往后踩出的那个蹄印,又抬头看了一眼朱元璋。
他开口了。
语气平的,像在点评一件东西。
“洪武刀……好刀。”
这句话飘过来的时候,朱元璋正好把刀抽回来准备第三刀。
他听见了。
他愣了半息。
——好刀?
——我操你娘的,你还有闲心评刀?
朱元璋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人:你在这儿拼命,他在那儿评头论足,好像你不是来杀他的,是来给他献宝的。
他怒了。
这一怒,刀身上的光又亮了一分。
“好你娘个头!”
第三刀劈下去。
这一刀是全力。
朱元璋把腰拧到极限,肩膀送出去,两条胳膊上的筋全绷起来,像两根要断的弓弦。他把二十年的力气、五十年的命、整整一辈子不服的劲儿,全压在这一刀上。
刀落。
金网被劈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不大,只有三尺长,边缘翻卷着,像一块布被撕开了。金光从口子里往外泄,泄得像水,一泄出来就散了。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
“破了!”
他催马就往那道口子里冲。
嬴政的手掌往前一按。
那道口子在半息之内合上了。
合得太快。朱元璋的马头已经撞进去了半个,被那层重新长好的金光地弹了出来。老马一声长嘶,前蹄腾空,差点把朱元璋掀下去。
朱元璋伏在马背上,硬是没松刀。
他重新坐直,喘了一口。
虎口在流血。
血顺着刀柄流到刀镡,流到刀身,被刀身上的暗金地烧掉,烧得一股焦味。
他的手已经握不太住了。掌心全是血,滑。
他把手在甲上一抹,又握紧。
“再来。”
第四刀。
第五刀。
第六刀。
城头上的朱棣看见的是一片金色的海。
他爹就在那片海的中心。那点暗金的光在金海里沉下去,浮起来,又沉下去,又浮起来。每一次浮起来,周围的金海就暗一分;每一次沉下去,金海就又亮回来。
他看不清胜负,但他看得清一件事:
——父皇还在砍。
——一刀没停。
他转头,对着城头上的火器营吼:
“铳口压平!打金光最亮的那一片!”
“炮——打两翼!”
城头上,铳声连成了一片。
城外的旷野上,朱元璋砍到第九刀的时候,右边肩膀已经抬不起来了。
那是旧伤。漠北那年冻出来的,阴雨天就疼,今天疼得格外厉害,疼得像有人拿锥子在肩胛骨里搅。
他换了左手。
左手握刀,不顺。刀锋偏了半分,砍在金网上,切进去一寸就卡住了。
朱元璋骂了一句。
他把刀换回右手。
右手已经在抖了,抖得握不住。他就用左手托着右手的手腕,两只手一起攥着刀柄,把刀举过头顶。
“嬴政!”
“咱老朱这一刀——”
“给你送终!”
他整个人从马背上立起来,两条腿夹住马腹,腰往后仰到极限,然后全身的力量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猛地松开——
刀落。
这一刀砍下去,金网发出了一声的长鸣。
那声音跟第一次不一样了。第一次是闷的,像敲钟;这一次是尖的,像有人在尖叫。
金网被砍出了一个洞。
那个洞有斗那么大。
朱元璋从这个洞里,看见了嬴政的脸。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那一点东西。
——那是惊讶。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有。
嬴政的手指动了一下,那个洞开始收。
朱元璋想再补一刀,但他的刀已经拔不出来了——金网收拢的时候,把刀身夹住了。
他用力拽。
刀拔出来了,金网也合上了。
两股力量在这一刻同时反弹。
朱元璋的马往后退了三步。
嬴政的马也往后退了一步。
两个人,隔着重新合拢的金光,各自站定。
朱元璋喘得像风箱。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他的右手已经完全没知觉了,虎口那道裂口翻着,露出里面的白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又抬头看嬴政。
嬴政也在看他。
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朱元璋注意到,嬴政搭在鞍桥上的那只手,指尖在轻轻叩着鞍桥——一下,两下,三下。
——他也在想。
——他也觉得这把刀麻烦。
朱元璋咧开嘴,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上全是血。
“嬴政。”他说,“咱老朱这刀,才刚热。”
嬴政没说话。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金网开始变。
原本浮在他身前的那一片光,开始往外扩张,往两边延伸,像一张真正的大网,慢慢张开,慢慢往下压。
朱元璋眯起眼。
——来了。
——这狗日的要认真了。
他把刀横在胸前,用左手把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一根一根合上,重新握住刀柄。
血从虎口里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在刀镡上积成一小洼。
他深吸一口气。
“来。”
旷野上,金色的网张开,暗金的刀举起。
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一东一西,压在草地上,谁也不肯先动。
城头上,朱棣的手已经把城垛抠出了五道白印。
他身边的副将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
“殿下!殿下不可!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放开。”
“殿下!您出去就是送死!陛下拼了命把您留在城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城不能空!城空了,南京就完了!”
朱棣低头看那个副将。
那副将四十来岁,满脸是泪。
朱棣的手松了。
——城不能空。
——父皇拼了命把他留在城里。
——他要是出去,父皇的这一场就白打了。
他松开城垛,往后退了一步。
“火器营。”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锣。
“在!”
“打。”
“打不着那层光——”
“打不着也打。”朱棣说。
他抬起手,指着城外那一片金海。
“父皇在里头。”
“他在里头砍。”
“咱在外头,不能让他觉得就剩他一个人。”
副将愣了一下。
然后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转身跑了。
片刻之后,城头上的铳声又密了一层。
铳口喷出的白烟在城垛上一排排地炸开,风把它们吹成了一片一片的白雾,雾里全是火。
旷野上,两团光还在撞。
朱元璋砍到第十刀的时候,心里冒出了一个很清楚的判断。
——这狗日的不是人。
不是骂人的不是人,是真的。
——一个人的力气是有数的。
——一个人挥十刀,十刀都得靠胳膊上的筋、腰上的肉、肺里的气。
——这个人挥了不知道多少下,全靠手指挥一指挥。
——他不用力。
——他只是。
——他说这个东西该怎么走,这个东西就怎么走。
朱元璋第一次碰到这种打法的时候,心里是发毛的。
但他砍着砍着,毛就不发了。
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砍得动。
——砍得动,就说明它还是个东西。
——只要是个东西,就有边。
——有边,就有尽。
——有尽,就能砍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元璋的心就定了。
他不是读书人,他不知道什么叫,什么叫。他这辈子只认一个死理:
——凡是挡在咱前面的,都是能用刀碰的。
——能用刀碰的,就能碰碎。
——碰不碎,是刀不够硬,是人不够狠。
——不是它不可碰。
他砍到第十一刀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他八岁那年,在给地主放牛。有一头牛掉进了沟里,牛太大,沟太窄,拉不出来。地主骂他,说拉不出来就赔。
他一个人拉着牛头,拽了半天,拽不动。
后来他没拽了。他跑到山上,砍了一棵树,削成一根杠子,杠子插在牛肚子底下,一头垫石头,一头压。
他压了一整个下午。
牛出来了。
——他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拽不动,就去找杠子。
——杠子不够长,就去找树。
——没有一样东西是不可撬的。
朱元璋咧开嘴,血从牙缝里往下淌。
“嬴政。”
“咱老朱的杠子——”
“就是这个。”
他把刀举过头顶。
刀身上的四个字,在晨光里烧得通红。
金网在下方张开,暗金的刀在上方举起。
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一东一西,压在草地上,谁也不肯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