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
鬼哭峡的惨状暴露在晨光下。越发触目惊心。
塌陷的山体。撕裂的地面。堆积的尸骸。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灰黑色骨灰。风一吹。便打着旋儿。久久不散。
大晟军队的营地。已从峡谷外围。移到了相对安全的一处高地。营盘肃杀。旌旗猎猎。只是气氛格外沉凝。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惶惑。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太子百里弘端坐在主位。眉头微锁。正听着几名将领汇报伤亡、缴获、以及“搜寻”进展。
“殿下。昨夜至今。搜救队伍已轮换三次。范围扩大至峡谷外围五里。依然……未发现摄政王踪迹。只在多处险要崩塌处。发现疑似衣甲碎片……”负责“搜寻”的李将军低着头。语气“沉痛”。呈上几片沾满污迹的破碎甲胄。
百里弘看着那些碎片。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让李将军退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沉重”与“疲惫”。
“殿下节哀。摄政王勇冠三军。为国捐躯。实乃国殇……”几名文官出声劝慰。
百里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再说。转而问道:“西夏那边。有何动静?国主可派人来了?”
一名负责前哨的将领出列:“禀殿下。天刚亮时。西夏左贤王拓拔宏便派了使者。打着白旗。前来求见。言……西夏国主愿议和。使者已候在营外。”
帐内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都看向百里弘。
议和。是意料之中。鬼哭峡邪阵被毁。阴尸大军灰飞烟灭。国师阿史那摩(已被确认死于阵中)一党溃散。西夏已无再战之力。除了投降。别无他路。
如何议和。条件如何。却大有文章。这本是摄政王百里烨的职权范围。如今他“生死不明”。这决策权。自然落在了监军太子身上。
百里弘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是趁机索取巨额利益。树立自己权威?还是见好就收。快速了结。以免夜长梦多?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定下调子。
突然——
“报——!”
帐外传来一声急促的传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
“讲。”百里弘眉头一皱。
“禀……禀殿下!摄政王……摄政王驾到!已至营门!”
“什么?!”帐内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惊呆了。下意识看向帐外。又看向太子。
百里弘脸上的“沉痛”和“疲惫”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百里烨?他还活着?怎么可能?!在那种天崩地裂之下。他还活着?!而且……还能“驾到”营门?
一股混杂着震惊、不信、失望、乃至隐隐恐慌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上他的脊背。让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百里弘。瞬间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迅速换上了“惊喜”与“不敢置信”的表情。猛地站起身:“二弟?!快!快请!不……本宫亲自去迎!”
他快步向外走去。帐内众将、文官如梦初醒。连忙跟上。只是每个人脸上。表情都精彩纷呈。惊疑不定。
营门处。
一队人马静静立在那里。人数不多。约二三十骑。个个风尘仆仆。带着伤。却眼神锐利。沉默如山。正是玄一和残余的潜龙卫。
队伍最前方。一人端坐马上。
正是百里烨。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墨色暗纹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脸色依旧苍白。唇无血色。身形也比往日消瘦了些。坐在马上。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倒的苍松。
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也照亮了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眸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威压。扫过迎出营门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当先的太子百里弘身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看到百里烨的人。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竟然真的还活着!而且……看这气势。虽然重伤未愈。但那份属于战神的、掌控一切的威严。丝毫未减!
百里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无比“真挚”的惊喜笑容。快步上前:“二弟!真的是你!苍天有眼!你可算平安回来了!为兄……为兄担心得一夜未合眼啊!”
他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仿佛之前的“搜寻不力”和那份急报。从未存在过。
百里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虚伪的掩饰。他轻轻颔首。声音因伤势而有些低哑。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有劳皇兄挂念。本王无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百里弘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将领文官。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代表西夏的使节旗帜。“看来。西夏来使了?”
“正是。”百里弘连忙道。侧身让开。“二弟来得正好。此事正需你主持。使者已在等候。我们帐内叙话。”
他想将百里烨引入帐中。将主导权自然过渡。也避免在众目睽睽下。显得自己方才的“主持”有些尴尬。
然而。百里烨却并未下马。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止住了玄一等人下马的动作。目光越过百里弘。直接落在了那名负责接待使者的将领身上。
“西夏使者何在?带过来。”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将领一愣。下意识看向太子。
百里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随即恢复自然。对那将领点了点头。
很快。几名身着西夏贵族服饰、面色惶恐的使者被带到了马前。为首一人。正是左贤王拓拔宏的心腹。他显然也听闻过百里烨的威名。此刻见到这位传说中战神王爷竟然死里逃生。亲自驾临。更是吓得腿肚子发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西……西夏使臣。叩见大晟摄政王殿下!恭贺殿下……洪福齐天。安然归来!”使者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百里烨居高临下。看着他。也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神色复杂的将士们。
他没有下马。没有进帐。就在这里。在刚刚经历血火的战场边缘。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回去。告诉你们国主。”
“鬼哭峡。自此往西三百里。划归大晟。设安西都护府。”
“赔款。黄金一百万两。白银五百万两。牛羊各十万头。三年内付清。”
“自即日起。西夏国主需上表称臣。岁岁纳贡。奉大晟正朔。”
“境内永禁一切邪术巫蛊。所有相关典籍、器物、人员。尽数交由大晟处置。再有私藏研习者。以谋逆论。诛九族。”
“以上四条。为最终条件。不容商议。给你们国主……一日时间考虑。明日此时。若无降表送至。本王便亲提大军。踏平兴庆府。”
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如同铁锤敲打在心坎上。
没有商讨。没有余地。只有赤裸裸的、碾压式的宣告。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和西夏使者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所有人都被这霸气决绝、不容置疑的态度震住了。包括太子百里弘。
他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看着马背上那个虽然重伤苍白。却仿佛能撑起整片天空的身影。心中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冰冷。和一丝被彻底无视的屈辱。
这是他的“主场”。是他刚刚准备“主持”的议和。可百里烨一来。便以如此强势的姿态。直接越过他。定下了不容更改的条款。将他这个太子。彻底晾在了一边。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里。谁说了算。
西夏使者面如死灰。还想哀求什么。对上百里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所有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只能连连叩头。仓皇退下。飞马回去报信了。
百里烨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仿佛才想起旁边还站着太子。他转向百里弘。微微颔首:“皇兄。此处风大。你身体尊贵。还是回帐歇息吧。后续琐事。交由本王处理即可。”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关切”。却分明是在划清界限。接手一切。
百里弘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二弟重伤未愈。更需休息。这些琐事。为兄……”
“不劳皇兄费心。”百里烨打断他。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军国大事。自有章程。皇兄监军之责已毕。可上表回京。向父皇复命了。本王……还需在此。等西夏的降表。”
一句话。直接要“送客”。
百里弘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彻底僵住。他死死盯着百里烨。胸膛微微起伏。四周无数目光投来。让他感觉如芒在背。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争。也争不过。此刻的百里烨。携大胜余威。死里逃生之震撼。以及刚刚那番强势宣告。威望与声势已攀至顶峰。无人可撄其锋。
继续留在这里。只能是自取其辱。
“……好。好。”百里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深深看了百里烨一眼。那一眼。复杂无比。最终。他猛地一甩袖。转身。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营帐走去。背影透着一股压抑的阴郁。
百里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转过头。对玄一道:“派人盯着左贤王拓拔宏的使者。适当接触。告诉他。只要他心向大晟。日后……西夏未必没有明主。”
这是许诺。也是分化。
玄一凛然应命:“是!”
百里烨这才轻轻一提缰绳。在众人敬畏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策马。向着为自己准备的中军大帐行去。
阳光洒落。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坚定。孤独。却仿佛能镇压住这刚刚平息战火。却又暗流汹涌的边陲之地。
西夏的命运。在他寥寥数语间。已然注定。
而大晟朝堂的风云。似乎也随着他的“死而复生”。和太子的“黯然退场”。掀开了新的、更加莫测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