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冲日子过得乐悠悠的时候,金帝完颜吴乞买却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过囫囵觉了。
得亏裴满烈和完颜宗磐打了胜仗,剿灭了完颜亶大获全胜。
要不然完颜吴乞买恐怕将彻夜难眠。
因为就在数日前,苏晏得了林冲批准之后,正式开始执行“百金一粟”计划,这颗经过大晟布局两年之久的金融炸弹,被苏晏点燃了引线!
从一个月前,大晟便开始将商队开始有序撤离完成,不做金国的生意了。
一开始,金国本土的商户、尤其是那些被女真贵族组建起来的商队还很开心没有了这群大晟商队和自己争利,利润翻了不知多少。
但一个月后,所有的商户便笑不出来了!甚至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因为大晟朝廷忽然发了一条明文,内容也很简单:自发布公告之日起,大晟开始废止流通前朝货币和金国交子!
短短数日,消息越过边境山河,传遍天下。
大晟所有边关榷场、商行驿站,尽数拒收、不兑、不流通前宋铜钱和金国交子,往来贸易只认大晟新币与足色金银。
粮商、布商、盐商、药商尽数扎堆在边境榷场,寸步难行。
他们用大量的宋钱和金国的交子却无法从大晟买到哪怕一粒米、一尺布!
原本穿梭于金国和大晟之间的金国商队,一日之间集体停摆!
消息传回上京第一日,上京城内商铺照常开张,掌柜却面色凝重,拒收百姓递来的宋钱。
往日一贯宋钱可购粟米十五斗左右,是上京最稳定的市价,可今日掌柜只收银两和大晟新币。
上京百姓常年以宋钱为日常流通货币,手中积蓄、家中余财,尽数是一枚枚宋铜钱与一沓沓金国交子,从未想过赖以生存的钱币会沦为废纸。
很快这些商队如此做法便激起了民愤,开始有大量百姓围堵在商铺门口,挥舞着手中的旧钱不肯散去!
上京街头的民怨沸沸扬扬,不过半日便层层递进,传入了金国皇宫之内。
皇宫内,正在商议为完颜宗磐和裴满烈庆功宴的完颜吴乞买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喜悦的心情立刻当然无存。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面色焦灼,因为金国大多数的商队都是这朝廷上的衮衮诸公组建的!
只是他们并未意识到大晟不过一纸禁令会让百姓如此激愤。
“放肆!”完颜吴乞买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杯盘跳起,“大晟不收便不收,我大金商户几时敢拒收本朝交子、宋钱,致百姓骚乱,简直目无王法!”
几乎下意识的,完颜吴乞买当即断然下旨,命人拟旨,昭告上京及全国各州府:金国境内,宋钱、金国交子依旧为法定流通货币,所有商铺、商行、市集不得拒收、不得拒兑,违者抄家问罪,连坐惩处!
圣旨快马传檄四方,一日之间遍传金国各大重镇,上京、辽阳、云中尽数接旨。
朝廷雷霆禁令一出,街头围堵商铺的百姓稍稍安定。
不少百姓手持积攒的宋钱、交子,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只当是朝廷出面便能稳住市面,自己的积蓄不至于化为废纸。
可朝堂之上的政令,落到市井民间,终究抵不过商户的私心。
上有旨意政策,下有万般对策。
金国商户们不敢明目张胆拒收钱币,却很快摸索出了一套法子——收可以,得涨价!
物以稀为贵,大晟的商队都撤了,自己也从大晟买不到货品,所以这东西的价格自然水涨船高,涨价总不算抗旨,反正大晟不收就不收吧,只要朝廷还认,这钱还是钱!
于是次日清晨,上京各大商铺照常开门迎客,掌柜伙计面对百姓递来的宋钱、金国交子,再不敢推诿拒收,可百姓进店采买物资时,才骇然发现,市面物价已然彻底变了天。
往日一贯宋钱可换十五斗粟米左右,市价稳定数年不变,如今粮铺掌柜依旧收宋钱,却硬生生将粮价翻了三倍有余。
这买还是不买,便成了问题!
有些有存粮的百姓舍不得积蓄,揣着钱回去打算观望几日。
但有些人已经米缸见底,没吃的只能挨饿,也不得不花高价买上一些。
一时间,上京民心再崩,比昨日拒收钱币之时更甚。昨日是有钱花不出,今日是钱能花,却要花比以前多几倍的钱。街头哀嚎遍地,怨声载道再度高涨,市集之上人人惶恐。
几日时间便在观望中过去了。
然而上京城里的百姓没有粮食的越来越多,天气也越来越冷,也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花三倍的价格开始购买物资。
那些商户、尤其是有背景的粮商,非常敏锐的嗅到了商机,立刻便又将价格抬高了些许,并放出风声,说如今从大晟已经买不到物资了,他们手里的粮食、布匹存货也是不多。
人类历来不缺投机者,很快,上京城里便有人开始意识到,交子和钱也许会继续贬值,但是这些硬通货,比如粮食放在手里,不仅能保命,甚至说不定过一段日子还能捞上一笔!
于是有钱人们开始纷纷疯狂抢购粮食、布匹、盐铁等刚需物资,疯狂的抢购潮,又反过来倒逼物价疯涨。
短短几日,上京城里的物资已经开始以一种从未见过的诡异态势不断开始攀升。
尤其是粮食的价格,如今一贯宋钱已经只能买到三斗粟米,足足涨了五倍!
消息再度传回皇宫,完颜吴乞买得知之后,气得浑身发抖,暴怒之下连摔数件御案珍宝。
他心知这些贵族手下的商户投机逐利,却没想到他们居然如此肆意妄为,胆大包天!
可偏偏这群商户谨遵圣旨,未曾拒收半分法定货币,打着随行就市调整物价的旗号,若强行降罪,便是师出无名,说不定反而会逼得全国商户罢市,届时市面彻底瘫痪,届时局势只会更糟。
无奈之下,完颜吴乞买紧急召集群臣御前议事,文武百官束手无策,朝堂之上争论不休,乱作一团。
有老臣提议,由朝廷出面强行限价,严控粮、布、盐刚需物价,违者重罚;也有武将直言,当派遣禁军进驻市集,震慑投机商户,稳住民心;更有官员建议,临时增发朝廷新币,以官币置换民间旧钱、交子,稳住流通秩序。
经过一番商议,完颜吴乞买接连下出新令:全国严控物价,刚需物资定价沿用旧年市价;派出军士巡守各大市集,严查哄抬物价的商户。
可这一系列补救政令,终究只是扬汤止沸,根本无力挽回颓势,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朝廷派兵强行限价,有些商户便干脆藏货闭店,市面上刚需物资瞬间更加稀缺,反而让价格更高了一些。
粮铺关门、盐铺歇业、药铺休市,市集之内空空荡荡,无货可买,百姓手持大把宋钱、交子,却买不到想要的东西。
禁军驻守市集,只能震慑街头明面上的投机乱象,却管不住私下的黑市交易。
正规市集无货可售,民间黑市迅速滋生蔓延,粮米、布匹、盐铁渐渐的开始转入地下交易。
……
这一日,完颜宗磐、裴满烈总算是回到上京了。他们在班师回京的途中便见到了沿途都府物价飞涨的现象,甚至比上京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上京城是皇帝所在,商户们还能收敛一些。而距离上京越远的地方,那些商户便越发肆无忌惮,甚至完颜宗磐在路上还顺手杀了几个黑心商贩以儆效尤,但效果不怎么好也就是了。
和裴满烈快马加鞭返回皇宫,完颜宗磐第一眼见到憔悴的完颜吴乞买便是心中一酸。他出征不过两月有余不到三月,父皇居然明显的老了许多。
完颜宗磐大步上前,甲胄铿锵,一身征尘未洗,面庞上还带着边关的风霜戾气。他躬身跪地:“儿臣宗磐,奉旨出征,幸得不辱使命,平定边患,班师回朝。”
身侧的裴满烈亦紧随其后,俯身行礼,姿态恭敬有度。
御座之上,完颜吴乞买缓缓抬眼,往日锐利威严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眼底尽是疲惫与颓然。嘴角扯出一丝牵强的笑容:“太子、镇北王劳苦功高,平叛有功!起来吧。”
二人起身垂立,静待圣言。
殿内文武百官纷纷侧目,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羞愧,自知朝堂无策、拖累功臣;有人暗自期盼,寄望两位战功赫赫的重臣能力挽狂澜;更多的是那些把持商路、囤积居奇的权贵,心头隐隐忐忑,因为他们知道这位太子殿下就连太祖嫡孙都杀了,若是对他们动手,恐怕也无人可拦。
完颜宗磐抬眸扫过大殿,目光淡淡掠过一众神色慌张的文武,心中了然,面色阴沉。
沿途归来,一路所见所闻,早已让他摸清了这场乱象的根源。
大晟一纸禁令固然是因,但朝中某些人私心作祟,依托权势垄断商路、操控物价,借时局之机大肆牟利,也是物价飞涨的重要因素!
他带着将士在越里吉浴血厮杀,可朝堂某些权贵却在后方掏空国本、盘剥百姓,何其荒唐,何其可恨。
“太子,镇北王,本来朕是打算给你们庆功的!”完颜吴乞买撑着御案缓缓起身,龙袍宽大,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但你们一路归来,沿途州县景象,想必已然看清。朕坐镇上京,连发数道政令,严打拒收、严控物价、禁军巡市,可依旧挡不住物价疯涨、黑市横行,这庆功宴只能先行搁置了!”
完颜宗磐眉头微蹙,出声禀道:“父皇,庆功宴不急!儿臣与镇北王归京途中,所见州县乱象,皆同源一体。地方商户依仗朝中某些权贵庇护,有恃无恐,明面遵从圣旨,暗地囤积居奇、私设黑市。臣沿途斩杀数名哄抬物价的商贩,可杀小商、难除根源,底层商贩不过跟风牟利,真正把持货源、操控市价之人,始终安然无恙。”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这事也算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但是敢这么说的,却只有完颜宗磐。有不少人目光看向完颜宗磐的同时,也偷偷的看向他身侧的镇北王。
因为全汴京权贵都知道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如今金国的粮商,有半数和镇北王的亲儿子、那位国舅裴满忽剌有关!
只是无人敢主动戳破这层窗户纸。甚至有人也抱着裴满忽剌的大腿抱团牟利,法不责众,连陛下都碍于朝堂根基、商户罢市的隐患,不敢贸然动刀,多是碍于这位的身份。
如今若要处理太子殿下口中的权贵,怕不是先得拿裴满忽剌开刀!
完颜宗磐上前一步,身姿挺拔,语气铿锵有力,继续进言:“父皇,大晟禁令固然是起因之一,但朝中……”
完颜吴乞买打断道:“太子!你与镇北王今日归来,且先不议此事,朕已经命皇后设宴,稍后你和镇北王一同来宫中,朕设私宴为你们庆功!”
一语落地,群臣都心照不宣,垂首不语。许多人心中通透,皇帝哪里是要设私宴庆功,分明是不愿让太子在众臣面前,撕破裴满忽剌与朝堂权贵勾结的遮羞布。
今日若是任由完颜宗磐继续进言,势必会将裴满忽剌勾连牟利的勾当摆上台面。届时便是陛下怕是也难做的很!
裴满烈忽然踏前一步拱手进言道:“陛下,此次平叛,本来预计需要半年之久,所需各项物资也是照此准备!幸而有赖太子运筹帷幄、身先士卒、勇猛无双,将叛贼困杀在越里吉城中。所以当初筹措的粮草还剩许多,臣建议先将这些省下来的军粮用来平抑上京城中的粮价!”
“准奏。”完颜吴乞买本来紧皱的眉头略略一松,抬手轻挥,语气带着一丝倦怠“即刻将大军结余军粮尽数调入上京粮仓,由户部统筹,压制粮价。”
完颜吴乞买环视阶下众人,最终缓缓开口:“镇北王这个提议甚好,准奏!今日朝议先这样吧,众卿退朝。太子、镇北王,随朕入内宫赴私宴。”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