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句话现在却要变上一变了。
如今的汴京,青砖黛瓦高楼连绵。
城外良田万顷,阡陌纵横,四时丰收,官仓民囤皆堆得满满当当,谷粟盈仓、丝帛满箱。
城内市井繁华,河道舟楫往来不绝,南北商贾云集于此,车马辐辏,人声鼎沸。
街头巷尾,再不见一个褴褛饥民、愁苦流民,百姓个个衣着齐整,面色丰润,手中有余钱,家中有余粮。
世道安稳,民生富足,人心便不再拘于温饱苟活,所以便成了仓廪实而知嫁娶,衣食足而思良缘。
尤其已经入冬,年关将近,汴京城里的喜庆气息更是浓得化不开。
寻常人家、市井商户、文武僚属,但凡适龄男女,都开始择取良辰缔结姻缘。
汴京长街之上,日日可见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鼓乐喧天,唢呐嘹亮,红绸漫天,喜轿穿梭。
家家户户门前张灯结彩,彩幡高悬,爆竹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有时候林冲从御街走到军政中心就能碰上七八波成婚的队伍。
而这一日林冲回到家中后,扈三娘罕见的寻到林冲,想替琼英求一个恩典。
“夫君,琼英可是我手下第一号战将,她的婚事你必须得帮忙!”扈三娘还是那样直来直去,颇有一种夫君你跪下,妾身求你办点事的意味。
几位娘子都很少向自己开口要自己办什么事,尤其是扈三娘,她既然张口了,林冲自然无有不允,于是应道:“行,娘子有什么吩咐,为夫照办便是,不过琼英结婚我能帮上什么忙?”
扈三娘立刻搂着他的胳膊摇晃起来,央求道:“夫君您也知道琼英是个孤儿,虽然孙安、山士奇、卞祥他们待琼英很好,但是毕竟都是外人!所以她没什么娘家人。如今娘子军的操练她帮了我不少忙,我俩又脾气相投,情同姐妹,所以你能不能收琼英为义妹,他结婚的时候,咱们去给她主婚?”
林冲愣了愣,忽然间想起一事顺口问道:“娘子的意思是她已经有了心仪之人,男方是谁,什么来历?”
“嗯,让我想想,好像叫张清,是前朝东昌府兵马都监,善使飞蝗石,听闻百发百中。后来咱们攻打东昌府的时候,降了,如今便在京城都巡检司任职。夫君你知道最神奇的是什么吗?后来我问过琼英妹妹,她说她的飞石之术便是这张清梦中所授,我又托人问过张清,他也说他曾经做梦教过琼英,对了,听说张清还是因为放不下梦中的琼英,得了相思病,去寻安神医诊治的时候,两人碰巧就遇上了。夫君你说这两人是不是天定的姻缘?”
扈三娘说的津津有味,丝毫没有注意到林冲眼底的惊讶。
这两口子还真是天定情缘、宿命婚姻!
这一世,没羽箭张清压根就没有和自己有过交集。
首先宋江和吴用等人被自己给宰了,便没有了后来宋江和卢俊义抓阄,分别攻打东平、东昌,谁先破城谁做梁山之主的赌约。
更没有后来攻打东昌府,张清飞石连续打伤、击退梁山包括呼延灼、徐宁、朱仝、雷横、杨志、索超、鲁智深,还活捉刘唐,震慑梁山众将的彪悍战绩。
再说琼英和张清之间的宿命姻缘。
前世,琼英父母被田虎势力害死,她被田虎的国舅邬梨收为义女,隐忍待仇。
她曾得一梦:一个绿袍少年教她飞石,还和她定下姻缘,她立誓:只嫁同样会飞石的人。
后来宋江率军征讨田虎,琼英出马,飞石连败梁山多人。
邬梨上阵中箭受伤,琼英身边忠心老仆叶清悄悄投奔宋营,把琼英的身世、复仇心愿告诉吴用。吴用定下卧底计策。
吴用派张清化名“全羽”,安道全化名“全灵”,跟着叶清去襄垣,谎称给邬梨治伤。
邬梨伤好之后,让张清演武。
琼英一见张清面貌,大吃一惊——正是梦里教她飞石的少年。
两人当场比试飞石,两颗石子在空中相撞、碎裂落地,彼此心下明白,这就是梦中之人。
邬梨大喜,就招“全羽”入赘,把琼英嫁给他。
新婚夜里,张清对琼英坦白真实身份,二人志同道合,定下计策,同心复仇、助宋破田虎。
二人假意归顺邬梨,寻机用毒药鸩杀邬梨,掌控襄垣城。
之后里应外合,诱出贼首田虎,张清、琼英合力活捉田虎,琼英终于手刃仇人、祭奠父母,大仇得报。
平定田虎之后,张清随宋江南下征方腊;此时琼英已经怀有身孕,留在汴京,没有随军。
后来在独松关,张清和董平轻敌步战,张清的飞石不便使用,被方腊军杀死,战死沙场。
琼英则替张清生下儿子,取名张节,独自守寡、抚养孩子长大。
没想到兜兜转转,两人还是走在了一起,这宿命真是斩不断!
收回思绪,林冲侧头瞧着扈三娘一笑:“娘子向来是不打无准备之仗,瞧这样子,想必今日是将琼英也带来府里了?”
“夫君神机妙算,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琼英此刻就在门外!”扈三娘眼睛一亮,胳膊又紧了紧:“夫君是应下了?”
“你都亲自开口了,岂有不应之理?”林冲颔首,目光柔和,“琼英孤苦,无至亲长辈做主,和你又感情深厚,咱们认她做义妹,由你我二人主婚,于她是体面,也是依靠。这般梦里结缘的情分,本就难得,咱们成全这桩姻缘,也是一桩美事。”
扈三娘大喜,当即松开他胳膊,转身往外走去:“我这便去告诉琼英这个好消息!将她叫来!”
“娘子顺便差人去将张清也请来,我要见见他!”林冲在她身后喊道。
扈三娘还以为林冲是想看看琼英找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夫婿,也不做他想,一边向外小跑一边应道:“知道啦!”
片刻后,琼英跟在扈三娘身后先走了进来。
“琼英叩见陛下!”一见林冲,琼英便大礼参拜。
她对林冲的敬仰发自肺腑,是陛下帮她报了杀父杀母之仇,也是陛下给了她、还有孙安、卞祥、山士奇大哥们一个康庄大道。
林冲虚扶:“起来吧,方才我家扈将军已经同我说了,以后你便是我夫妇二人的义妹,就是你的娘家人了!今后便改口叫哥哥、嫂嫂,也不必动不动就行叩拜之礼。”
琼英身子一震,原本伏在地上的肩头微微一颤,抬眼时,一双清亮的眸子里面瞬间蓄满了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她自小遭逢惨祸,父母惨死,漂泊孤苦,虽有孙安几人照拂,终究寄人篱下,心底总缺一份实实在在的亲情依靠。
这些日子和扈三娘朝夕操练,情同姐妹,却从不敢奢望能得陛下与娘娘这般身份的人认作义妹。
她深深叩了一个头,声音微微发颤,字字郑重:“琼英……见过兄长、嫂嫂。”
扈三娘在一旁伸手将她搀起,笑着替她理了理衣襟,然后不开心的摇了摇脑袋:“我咋感觉怪怪的,你还是别叫我嫂嫂了,像以前一样,叫我姐姐,叫夫君姐夫吧!”
琼英为难的看向林冲,林冲莞尔:“就依你姐姐所言,不过一个称呼而已!”
琼英重新拱手见礼:“见过姐姐、姐夫!”
林冲颔首:“琼英,你也知道,我不喜欢繁文缛节,认你做义妹之事,回头家里办个晚宴,再请孙安、山士奇、卞祥他们几个故人做个见证,就不大操大办了,如何?”
琼英点头:“都听姐夫安排!”
又聊了一会儿,门外侍卫通禀:“启禀陛下,巡检张清到了,在外候见。”
“唤他进来。”林冲吩咐一声之后,对琼英和扈三娘说道,“你俩先坐!”
琼英俏脸微红,被扈三娘拉着坐了。
不多时,一身巡检装扮的张清低头迈步而入。
他身材英挺,腰侧悬着盛飞蝗石的皮囊,眉眼间带着几分内敛沉稳,一进门便大礼行礼:“都巡检司巡检副使张清,参见陛下!”
方才正在巡检的张清听闻陛下相召,心中本有些忐忑,不知陛下忽然寻自己是为了何事,只恭恭敬敬伏在地上,等候吩咐。
林冲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必多礼,平身吧!”
张清依言起身,这才见到一旁就坐的琼英,也是脸红到了耳根,同时心中隐隐猜到,今日陛下召见,恐怕是因为未来媳妇。
果然,下一刻便听林冲笑道:“张清,你也坐,不必拘束,今日请你来主要是为了你和琼英的婚事。”
略略松了一口气,却又不知如何作答。张清只能先坐在一旁,静待林冲下文。
岂料林冲接下来的一个问题却和琼英无关,只听他问道:“张清,听闻你飞石之术百发百中,又曾在东昌府任职,还有没羽箭之名。当初我梁山士兵攻打东昌府的时候,你怎么没打出威名来?还有,以你的武艺,不应该只当一个从七品的巡检副使,委实是有些屈才了。”
提出这些问题的时候,林冲也有些赧然,今日若不是因为琼英的婚事,他都想不起这位梁山大将。
张清愣住了。
怎么说呢,他心里苦啊!
他的飞蝗石是厉害不假,但当初梁山大军攻打东昌府的时候,压根就没有他一身武艺用武之处。
别说梁山士兵的盔甲他的飞石打不透了,他们攻城的时候直接就是神雷开道,也压根就不搦战。
神雷一通乱炸之下,守城的官员就率先降了,他这个兵马都监就连出城作战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打出什么威名。
再说现在,自从大晟研制出了破云铳之后,自己的飞石技能更无用武之处了,能从一个降将干到如今的巡检副使都已经是上天垂怜了。
听张清委屈巴巴的将问题回答完,林冲默然。
只能说时也命也。
张清的命……有些苦!他没搭上梁山这趟列车,所以这从龙之功他几乎没沾上光。着实是可惜了他的一身武艺还有那手飞石之术。
“张清,你当初有没有想过要投靠我梁山?”
“怎么没有?不是讨好陛下,前朝是如何对待咱们这些武官的,谁人不知?尤其是后来末将听闻就连汝宁郡的统制都投奔了义军,当时就有了弃暗投明的心思,可谁知就犹豫了两月……便没机会了,唉……”
林冲想了想说道:“那我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你要不要?”
听闻此言,本来还有些蔫巴巴的张清立马来了精神,他两眼放光,起身道:“要要要!陛下,只要能立功,便是刀山火海,末将也想走一遭!”
“好,既然这样,便给你个机会,来年北伐之时,你便跟着我去攻城掠地!”
张清身躯一震,胸膛猛地挺起,眼中的晦暗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灼灼精光:“末将谢陛下隆恩!陛下放心,北伐之日,末将愿为先锋!必破金军铁骑,斩将夺旗,不负陛下信任!”
“咳咳……夫君,您是不是有些该说正事了?”扈三娘忍不住假咳提醒道。
林冲有些尴尬,找补道:“额……那个北伐的事先不急,回头再说。先说正事!今日我和娘子刚收了琼英为义妹。日后你娶了琼英,可莫要辜负了她!若你对琼英妹子不好,别说卞祥、孙安、山士奇他们放不过你,便是我与娘子也不会饶了你!”
其实林冲自己知道他说这话纯属多余,张清和琼英是真正的天作之合,两人之间的感情深厚,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他说出来只不过为了完成娘子的任务,表个态而已。
话音方落,张清便单膝跪地,竖起三根手指开始发誓:“陛下,末将心悦琼英将军,但末将如今这从七品的副职委实有些配不上她,末将之所以一心想要上阵杀敌立下功勋,便是为了日后给琼英更好的生活和体面!今日末将当着陛下立下誓言,此生绝不负琼英半分!会敬之、护之、惜之!富贵荣辱,与她共担;风雨坎坷,为她遮挡。若有异心,负她情意,便叫我沙场之上,死无全尸!”
毒誓落地,满堂寂静片刻。一旁坐着的琼英闻言,身躯轻轻一颤,起身快步上前,同样跪在张清身边:“陛下鉴证,我琼英此生,也绝对张郎不离不弃。你沙场征战,我便随你并肩杀敌;你建功立业,我便与你共守山河。此生荣辱,与君共度。若有违背,天厌之!”
说罢,两人四目相对,脸带微笑,一副你侬我侬、心意相通的甜蜜样子。
扈三娘两眼直冒小心心,显然是有些磕到了这一对之间的感情。
林冲猝不及防之下吃了一大口狗粮,不过的确为这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感到有些高兴:“好,既然如此,你二人便择日成婚,到时候我和娘子去给琼英当娘家人撑撑场子!额……对了,千万记得和赵构那小子错开成婚的日子,要不然我分身乏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