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又坐了一会儿便携赵福金先行离开了,尽管自己表现的再随和,吴家人还是拘束的紧,倒不如有点眼色。
天上一轮皎月当空,繁星点点,牵着赵福金的手,放慢了脚步和她在后花园的石径上静静的走着。
赵福金时不时侧着脑袋瞧着林冲,好似有话要说。
在她第七次歪脑袋的时候,林冲停住了脚步,替她将身上的裘皮披风紧了紧,然后刮了刮她小巧的瑶鼻:“有话就说,你我之间无需遮掩。”
赵福金伸出手,轻轻抱着林冲,将脑袋贴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呢喃:“林大哥,你是不是又快要去打仗了?”
林冲还以为她要说的事和赵构有关,却没想到她忽然问起此事。
摩挲着赵福金的后背,林冲一边嗅着她发间的花香味,一边回道:“嗯,差不多再过两三个月就要出兵北伐了,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赵福金在他怀中扬起脑袋,央求道:“那你能不能带我一同去,你放心,我就在幽州乖乖的待着,你有时间就回来看看我,绝不给你添乱!”
“汴京待得好好的,你去前线做什么,尤其是幽州,冬日里要比汴京冷得多,你不怕吃苦?”
赵福金赶紧摇头,撒娇道:“倭国我都去过了,区区幽州不在话下。你就答应我好不好,再说了,有林大哥你在,怎么可能让我吃苦?你就带我去吧,我想离你近一些,不危险的情况下去看看你,我不想那么久见不到你!听扈姐姐说她都能带着娘子军和你一起去,我去了说不定还能帮你呢,求求你了!”
听着赵福金的软语相求,又想起她曾经为了自己远渡倭国,林冲不由心中一软,同时心中暗自思忖,这次北伐灭金,需要的时间恐怕是以年计,和家人们分开这么久,他也有些不舍。
反正自己准备的足够充足,金国断无反攻的能力,不如将全家人都北迁至幽州。不过得等到春暖花开之时,冬日里的幽州实在太冷了。
万一家人们水土不服再生个病什么的,得不偿失!
夜风微凉,卷起枝头细碎的落蕊,拂过两人相依的身影,月色将彼此的轮廓晕染得温柔绵长。
林冲垂眸望着怀中满是期盼的赵福金,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温柔的纵容:“行,带你去!”
赵福金闻言,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星光,立刻从他怀中抬起头,踮起脚尖在他脸上香了一口:“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林大哥不许反悔!”
林冲失笑:“不反悔!不光你去,想去的都去,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全家都去?太好了,不过林大哥你说的条件是什么?”赵福金眼睛瞪得更圆,语气里满是惊喜,眼神却警惕得像个小狐狸。
林冲轻轻捋顺她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此次北伐,绝非数月之功。留你们在汴京,我远在北疆,心中也牵挂难安。幽州日后便是我北伐的根基重镇,但冬天实在是太冷了,待春暖之时,水土温润些,便将你们都接过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赵福金心中迅速盘算一番,等过了年用不了两个月就是春日。
也就是说她只需要和林大哥分开两三个月,这样的话……可以接受!
心头暖意翻涌,她整个人重新依偎回林冲怀中,小脸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满意道:“行,那等天气不那么冷了,你早点派人来接我们去幽州!”
“好,一言为定!云笙,你看我都答应你的要求了,你是不是要知恩图报……”
林冲嗓音低沉,赵福金红着脸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月色撩人,一夜无眠……
次日晚上,林冲从军政中心回来之后,林娘子她们已经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始作俑者赵福金也不知去了哪里,听林娘子说好像是昨日他离席之后,韦贤妃和吴家人相谈甚欢,今日已经开始商议成婚日期了。
韦贤妃的意思是今早让赵构和吴芍芬尽早成婚,颇有些尽快将这个好儿媳尽快娶进门的意思。
吴家那边也没反对。
于是便将婚礼定在了一个月后。
到了晚上,杨时和张叔夜忽然联袂来访。
将两人请进书房,命人奉上热茶之后,林冲笑眯眯的问道:“先生和叔夜相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两人相视一眼,最终还是由杨时开口道:“陛下,过了春节,你就要去北境,有些话我和嵇仲商议了一番,觉得有些话还是得同陛下讲!”
见两人神情严肃,林冲也端正了态度:“二位只管说来听听!”
杨时接着道:“我和嵇仲其实是不愿陛下亲自率军北伐的,可也知道,这是陛下宏愿,只怕是拦也拦不住。今日又听守仁说陛下还要将家眷都接去幽州……”
说到这,杨时似乎是不知如何将话题说下去,一脸为难之色。
张叔夜叹了口气,接口道:“陛下,我和大祭酒的意思是,陛下北伐是为了大晟的千秋大业,我们尽管不愿你去冒险,可也不能阻拦。但国不可一日无君,说句犯忌讳的话,万一陛下在北伐途中有个好歹,可曾想过大晟会面临何种境地?”
听到这,林冲算是听懂了,他撇嘴道:“懂了,你们是怕我有个万一死在半道,没有后手!”
杨时和张叔夜连忙起身:“请陛下息怒,我二人自然希望陛下……”
话未说完,便被林冲抬手打断,他脸上并无半分怒意,反倒收敛了方才的松弛笑意,神色沉稳凝重,伸手虚压示意二人落座:“二位先生不必惶恐,我知道你们一心是为了大晟,不是咒我去死。坐下说话,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你们也应当知晓我不在乎这些。”
杨时与张叔夜对视一眼,依言重新坐定。
林冲端起案上热茶,轻抿一口,缓缓开口:“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说实话,今日之前,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得亏你们给我提了个醒。”
这话林冲是发自肺腑而言。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虽然目前来看,一切无虞,但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谁能保证?
杨时和张叔夜考虑的是最坏的结果,却也是林冲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如今的大晟,文武重臣皆忠心耿耿,地方吏治焕然一新,百姓安居乐业,渐趋安稳,四方威服,正是蒸蒸日上、蓄力腾飞的大好局面。
可这份兴盛的根基,几乎全系于自己一身。
他自梁山起兵,一手缔造了如今的大晟盛世,朝野上下无人不感念其功、敬服其威。
可一旦北伐途中突发不测,国中无主,偌大的江山顷刻间便会群龙无首。
届时会发生什么谁也不能预料!
经杨时与张叔夜一语点破,这个从未想过的问题的确是最大的隐患!
想到这,林冲放下手中茶盏,杯底与案几相撞,发出一声清脆轻响:“龟山先生,叔夜相公,你们既然来了,想必是有应对之法?”
杨时拱手:“陛下圣明!老臣斗胆进言,愿陛下早定国本,以安朝野,以稳民心!老臣恳请陛下立林守仁殿下为太子,正定国本,稳固社稷!”
张叔夜补充道:“臣附议!守仁殿下天资聪颖、心性仁厚,实乃臣生平罕见,若立殿下为太子,即便陛下在北伐途中发生万一之意外,有太子在,大晟断不会因此动荡,早定国本,便能让朝野上下安心,陛下北伐亦能无后顾之忧!”
说罢,两位老臣起身之后,深躬不起,等着林冲决断。
林冲连忙起身扶起二人,把着两人手臂道:“你们这个办法挺好,守仁是我儿子,老子打下来的天下他来接手最合适不过了,就这么干!不过他现在还小,就当个吉祥物就行了,你俩可别让他处理什么政务之类的!”
杨时与张叔夜闻言,心头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二人脸上紧绷的肃穆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宽慰与欣喜,异口同声赞誉道:“陛下圣明!”
林冲挑了挑眉:“既然国本已定,明日便麻烦二位牵头,搞个仪式,无需铺张奢华,一切从简,昭告天下、安定人心即可。守仁年幼,太子之位重在定国本、安社稷,而非临政理事,朝中一应事务,依旧还得你们统筹决断。”
“臣遵旨!”
心结彻底解开,二人神色愈发轻松,一脸喜色。
林冲看着两位老家伙喜气洋洋的神色,玩笑道:“喂,你俩收敛些,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别整得好像下一秒我就要死了似的!”
杨时连忙道:“陛下说哪里话,不过陛下,既然定了太子,那太子就必须留在汴京,绝不能跟您去幽州!”
林冲无语,将守仁留在汴京,林娘子肯定舍不得!
这事整的,昨夜他才说将一家人都接到幽州去,今天俩老头就给自己来这么一出!
等等,林冲忽然想起来,他要将全家接到幽州去,这事应该只有家里人才知道,张叔夜和杨时是怎么知道的?
“杨时先生,叔夜相公,你俩是怎么知道我要将全家接去幽州的?”
杨时回道:“会陛下,是今日老臣给太子上课的时候,他无意间提起来的,老臣一问他这才说了此事!”
林冲扶额:“杨时先生,你难道没有教过守仁事以密成的道理?这下好了,幽州他是去不成了,这算不算典型案例?”
杨时汗颜的同时还有点小骄傲,这道理他自然教过林守仁这个关门弟子了,但是谁让这孩子和自己亲呢,什么事都不瞒着自己。
张叔夜见林冲头疼立刻拉着杨时告辞道:“那皇后娘娘那边……就麻烦陛下多疏通疏通了!我二人这便回去拟定殿下加封太子的事!”
杨时也是秒懂,本来陛下一家都要去幽州的,这下恐怕不仅殿下去不成了,而且皇后娘娘也不会跟着去了,还是溜之大吉的好。
两位老臣屁股着火似的告辞离去,林冲却还得去找林娘子说这事。
片刻后。
林娘子的居所之中,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林冲坐在榻边,将定太子、留子嗣镇守汴京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与林娘子听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歉疚。
说完,他抬手轻轻握住妻子柔软的手掌,提议道:“要不然咱们将守仁留下,你还是和我一起去幽州?”
林娘子温婉一笑,伸指轻轻点点了林冲的额头:“夫君你好狠的心!我们都走了,守仁还不天天哭鼻子!守仁能被立为太子,定国本、安社稷,这是林家的荣耀,也是天下苍生之幸,妾身心中只有欢喜,并无半分不悦。罢了,妾身就留在汴京,臣妾身为林家妇,自当为夫君分忧,为家国担责。听云笙妹子说她们跟着你去,也不是全然无事可做,幽州那地方毕竟没有汴京舒适,不如就将几个孩子一同留在汴京,我一并照料!”
林冲闻言心头一暖,原本郁结的烦闷瞬间消散大半,静静望着眼前深明大义的妻子。
林娘子继续柔声说道:“朝堂之上有杨时、张叔夜两位贤臣辅佐,几个孩子我也定能照看的好好的,不让夫君有一丝后顾之忧。”
“夫君只管放心奔赴幽州,安心北伐,无需挂念家中。妾身只求夫君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切莫有什么闪失。”
林冲心中滚烫,抬手轻轻揽住她纤细的肩头,将人温柔拥入怀中,语气满是疼惜与爱意:“委屈娘子了。”
林娘子轻轻靠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夫妻一体,本就该祸福与共、风雨同舟,何来委屈之说?夫君心怀天下,我便为你守住后方灯火。只要夫君在外平安顺遂,便是阖家最好的光景。”
“若是我和孩子们实在想念你和妹妹们,如今去幽州也不费什么事,只消几日便到,又不是见不到了。”
林冲紧了紧怀抱,心中满是庆幸与宠溺。
他低头,轻声呢喃:“好,你若得空,便带孩子们来北境玩!”
暖阁温情脉脉,缱绻绵长。
夫妻二人相拥而坐,无需多言,便已知彼此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