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张了张嘴,对于韦姨娘的说法正要反驳,忽然瞥见林冲的脸色又讪讪住了嘴。
吴斌正要说话,吴芍芬的母亲刘氏忽然插口道:“臣妇有话要说。”
席间一时安静下来,气氛较之方才的温和多了几分凝重。
众人目光皆落在刘氏身上,吴斌嘴唇微张,还想再说些恭顺客套的场面话,一旁的刘氏却深吸一口气,本来温顺怯懦的眉眼间,渐渐变的坚定起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刘氏缓缓起身,对着林冲深深福身行礼,身姿恭谨,语气却带着恳切:“陛下,臣妇斗胆,今日僭越,想说说几句肺腑拙言,还请勿怪。”
林冲神情略显诧异,还是微笑以对:“吴夫人有话请讲,只管畅所欲言便是。”
刘氏谢过林冲之后,缓缓说道:“我吴家寒门,不懂朝堂规矩,不识豪门礼数,臣妇为人母亲,不求子女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平安顺遂、安稳无忧。”
刘氏垂着眼眸,目光掠过身侧端坐的女儿吴芍芬,眼底满是疼惜,“小女芍芬自小长在寒门,粗茶淡饭养大,性子温顺愚拙,不懂豪门周旋之道,不知皇家进退之礼。按说如今能得国舅殿下垂青,是她此生最大的福气,亦是我吴家几辈子修来的殊荣,臣妇心中感念,绝无半分不满。”
“可正是因为这份殊荣太过厚重,民妇才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她抬眼望向林冲:“皇家天家,规矩森严、尊卑有序,与民间寻常人家截然不同。豪门之中,人情冷暖、规矩牵绊、利害纠葛,步步皆是考验,处处皆是分寸。寻常百姓家的儿媳,只需操持家务、孝顺公婆、相夫教子,便可安稳度日。可嫁入天家,一言一行皆是体面,一举一动皆关规矩,稍有不慎,便是失仪犯错,轻则惹人非议,重则累及家族。”
刘氏说到动情处,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声音也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脊背:“我吴家从未妄想攀龙附凤。我们不求借着婚事升官发财、显贵荣华,只求小女往后能被善待,不受苛责、不遭冷落、不涉纷争。”
“今日臣妇斗胆恳请陛下、国舅,怜我夫妇一片爱女之心。日后芍芬出嫁之后,还望陛下与国舅、娘娘们多多宽宥。若她有愚钝失礼之处,盼诸位贵人多多包容,莫要苛责于她;若她日后受了委屈、遭了难处,盼天家能念在她真心相待、安分守己的份上,容她几分。”
“我吴家无以为报,此生必定恪守本分、安分守己,绝不凭借姻亲攀附权势、干预外事,只求我女儿一生平安安稳,不受风波苦楚,民妇夫妇便此生无憾了!”
刘氏一番话说得质朴真诚,没有华丽辞藻,句句皆是寒门母亲的忐忑与牵挂,听得席间众人皆是默然。
吴斌坐不住了,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家夫人一路从江南行来一直沉默寡言,却是在此刻语出惊人。
他虽然惧怕皇帝的威势,此刻看向吴芍芬,却也起身与刘氏站在一起,躬身一礼:“内子说的,也正是臣想说的,只盼有一天,若是芍芬做了什么错事,陛下和国舅爷能多包容几分!至于我女儿为臣和犬子求来的恩典,请陛下收回成命,待小女成婚后,我们便返回江南!”
吴秋泽一言不发,却站在父母身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吴芍芬心口骤然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密密麻麻堵在喉头,让她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素来以为父母性情温厚,甚至带着几分怯懦,在江南时父亲和弟弟在军营中哪怕被百般鄙夷,他们却从来没有反抗过。
一路北上入京,面对天家威仪、皇家贵气,他们也始终谨小慎微、沉默恭顺,她只当父母是敬畏皇权、恪守本分,却从未知晓,他们沉默谦卑的皮囊之下,藏着最滚烫、最纯粹的护女之心。
他们从不贪图皇家的荣华显贵,不奢求借着自己平步青云、光耀门楣,甚至甘愿推掉到手的恩典权势,只求她一生安稳无忧、不受委屈。
原来在爹娘心中,比起万丈荣光、富贵荣华,她的自在舒心、平安顺遂,才是世间头等要紧的事。
看着身前挺直脊背、恳切恳请的母亲,看着随之起身、默默相护的父亲,还有身后始终无言却立场坚定的弟弟,吴芍芬心底又暖又酸,酸涩的暖意席卷四肢百骸。
她何其有幸,得家人倾尽所有的偏爱与守护。
眼泪几欲夺眶而出,吴芍芬拼尽全力才将将忍住。
而林冲也是一阵愕然!
前一刻还一脸恭敬怯懦的吴家人为了吴芍芬忽然来了这么一出,倒是大大出乎了意料。
他承认之前下旨提拔吴斌和吴秋泽的确是看在吴芍芬的面子上,但现在,他却是发自内心的开始欣赏起这一家人了。
一阵沉默之后,率先出声的却是一向不苟言笑的李秋水。
他拊掌赞叹道:“好,好!恭喜陛下、恭喜国舅结得一门良亲,难怪芍芬这孩子如此优秀,原来是家风使然,甚好!”
林冲也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世人皆趋炎附势、逐利逐光,可这吴家人,手握送上门的荣华权势,却甘愿尽数推拒,只求女儿平安无忧,这种品质尤为难得可贵。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林冲笑意温润,就连语气也温和许多:“你们能说出这番话,吴芍芬的一片孝心没有白费。韦姨娘,您是长辈,您表个态?”
韦贤妃闻言立刻起身来到刘氏身旁,拉着刘氏的手说道:“吴夫人,你且宽心。你也许不知,如今我们这里早就不似前朝那般规矩严苛。我也曾久居深宫,深知妇人的难处,绝不舍得让芍芬这孩子受委屈。今日我便在此向你承诺,若是芍芬嫁给我儿,这混账敢欺负芍芬,我便打断了他的腿!”
韦贤妃言辞恳切,刘氏身子微震,眼中满是动容。
这位可是当今陛下的岳母,也是国舅亲娘、前朝贵妃,如今当着陛下和众多人的面能许下这般承诺,着实让她有些吃惊。
接着她便要下拜:“臣妇……叩谢贤妃娘娘体恤!”
韦贤妃连忙拉着刘氏:“早就没有什么贤妃娘娘了,既然你们夫妇同意这门亲事,而且你若愿意,便称呼我一声亲家母即可,日后我们还是多多走动为好!”
刘氏闻言,一时怔在原地,眼眶的湿意愈发浓重。
她半生谨小慎微,见惯了上层贵人的倨傲疏离。
原以为皇家结亲,不过是天家恩赐、寒门攀附,她们吴家只需俯首感恩,女儿往后的荣辱冷暖,终究只能听天由命。
她今日壮胆陈情,只求一份包容体恤,从未敢奢望皇家长能放下尊贵身段,待她如此亲厚温和。
半晌,刘氏才颤着声,褪去了方才的拘谨恭敬,带着几分质朴的真切,轻声唤道:“亲家母。”
这一声称呼落地,紧绷的气氛瞬间彻底化开。
“这才对嘛,亲家母、亲家公,我们都坐吧!”
韦贤妃反手紧紧攥住刘氏的双手,拉着刘氏并且招呼吴家人重新入座。
两家的亲事算是口头定下了,接下来就是商议后续一系列成婚的具体事宜。赵构眉飞色舞的好似捡到了什么大宝贝,席间一片喜乐融融。
林冲悄悄对赵福金说道:“这事算是圆满了,我看韦姨娘是生怕这个儿媳跑了!”
赵福金捂嘴一笑:“弟妹是个有主见且厉害的,这下九哥总算有人管了,以后咱们可以少操不少心。对了,那方才吴家说要回江南的事,林大哥你打算怎么处置?”
稍稍思忖片刻后,林冲说道:“吴家的底细去江南的人已经打听清楚了,家世清白,本来是打算让他们进入禁卫军,但现在我有了个更好的想法!”
“林大哥,什么想法?”
“不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见林冲卖关子,赵福金俏生生的白了他一眼之后便不再多问,扭头开始和有些害羞的吴芍芬开始窃窃私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林冲则是举杯邀请李秋水、吴斌、还有吴秋泽喝了一杯。
杯酒下肚后,林冲才对吴斌说道:“既然亲事定下了,那便来说说你们的去向问题。”
此话一出,席间众人都同时住口,开始侧耳倾听。
韦贤妃对吴芍芬这个儿媳满意到不能再满意了,与她而言自然是希望吴家人自此常住汴京,但她懂得分寸,吴斌有官在身,去哪里、做什么自然是林冲说了算的。
赵构和吴芍芬神情不免多了几分焦灼,生怕林冲允了吴斌,让他们回江南去。
至于李秋水,则是欲言又止。
这吴家父子人品难得,他有心向陛下讨要去他手下,只是既然陛下已经开了口,他也不好强行打断,只好耐心静听。
“坦诚的说,当初是看在吴芍芬的面子上,才下旨调你们进京的,不过今日一见,我倒是觉得让你父子进入禁卫军,不太适合。”
闻言吴斌神情微黯,他方才所说的确是发自肺腑,可一想到全家回到江南后,将女儿独自留在京城,以后怕是一年都见不到一回,便颇为不舍。
好在方才贵人已亲口许下会善待女儿,也算不虚此行,而且就算是回到江南,那些人多少会顾忌一些,日子定然也会比以往过得好些。
岂料林冲转向李秋水问道:“你那缺人不?我听说江南有些军中还搞军中霸凌这一套,我看他们父子就很合适去处理这些事。”
李秋水忙不迭的笑道:“陛下何必明知故问,多谢陛下,臣这里正好需要这种熟悉江南军营的好手!”
“那便这么定了,吴氏父子便调去你那。”
“那臣便多谢陛下了!”李秋水大喜,没想到参加个定亲宴还能再收两名得力手下。
监察司需要的人才首重人品,这吴氏父子虽然看着不如自己吴芍芬机灵,但是至少不贪权、不贪财,是干监察的好苗子。
吴斌想要推辞,毕竟自家夫人方才言之凿凿的说吴家上下绝不会借助女儿,自己还求陛下收回成命。
就这么接受了,总觉得自己像是那种表里不一,说一套做一套之人,
林冲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断言道:“不用说了,我意已决。你父子去李大人手下任何职、做什么,由他定夺。别想那么多,这次任命是因为你们自己,不是因为吴芍芬,去了监察司以后好好替大晟效力就是了!”
圣意已决,在推辞就有些矫情了。
吴斌带着吴秋泽举杯谢恩道:“多谢陛下,臣父子定当恪尽职守,秉公履职,誓死为大晟肃清江南军纪,不负陛下信任,不负监察司职守!”
林冲笑着和父子两人碰了一杯。
接着吴氏父子又给李秋水敬酒道:“李大人,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李秋水举杯:“入了监察司,希望你们能恪守本心、不徇私情,尽快成为一个合格的大晟监察使!”
接着吴芍芬又起身准备谢恩,林冲阻止道:“好了,再弄下去好好的定亲宴成什么了,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赵构!”
正眉开眼笑偷着乐的赵构下意识的浑身一震,带着讨好的笑容看向林冲:“姐夫,我在这呢,怎么了?”
这一世机缘巧合之下,赵构成了自己的小舅子,但是林冲始终忘不了前世的赵构是多么混账。林冲板着脸说道:“你仔细听着!你素来性子跳脱,贪玩随性,无人约束,极易行差踏错。段沁儿便是前车之鉴。所以今日赐予吴芍芬专管之权!吴芍芬,日后他若有贪玩误事、肆意结交、行查踏错之举,你只管收拾他,他敢不听,你可直接来找我,我亲自为你做主,绝不姑息纵容!”
本来还喜滋滋的赵构顿时笑不出来了。
笑容倒不是消失了,而是转移到吴芍芬的脸上了,她起身敛衽一礼,脆生生的回道:“谢陛下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