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之后的第三天。
天玄宗开始重建。
沈知意列了一份重建清单。很长。
外墙重建。弟子宿舍修缮。储物间重盖。灵田修复。灌溉系统重铺。阵法体系从头再来。
总预算:三千四百枚低品灵石。
库存:四百枚。
缺口:三千枚。
三千枚的缺口。小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这是万宝阁两个月的总收入。前提是所有业务线正常运转。但灵田毁了一半。阵法要重建。运输队在帮忙搬砖。没有人在正常工作。
所以实际回血时间更长。
至少四个月。
沈知意坐在院子里。桌上摊着账本。数字密密麻麻。
万宝阁成立以来赚的钱。一笔一笔的。
第一张灵力检测符卖了两枚灵石的那天。第一批跨宗门订单成交的那天。第一份季度财报上的1,291枚净利润。
半年的心血。一个下午归零。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从正变负。教科书叫这个资产清零。她上辈子在投行见过无数公司经历这个过程。她没想到有一天轮到自己。
她合上账本。
小七。
重新开始。在账本上新开一页。第二季度。
小七沉默了两秒。旧账怎么办?
旧账转入历史成本。不删除。不归零。因为所有花出去的钱都变成了经验。经验是唯一不会被天劫摧毁的资产。
这是什么科目?
无形资产。
从哪里开始?
从第一步。和半年前一样。先恢复符箓部产能。符箓不需要灵田,不需要大阵法。陶秋水的手、裴如璋的丹炉、柳七娘的腿。这三样东西没有损坏。
灵石呢?制符需要原材料。
用剩下的四百枚灵石先采购第一批原材料。产出的符箓卖掉之后回款再采购第二批。滚动运营。
利润率会很低。
利润率低不重要。现金流不断就行。活下来比赚钱重要。
小七记下来了。
下午。沈知意巡视各部门。
陶秋水已经在产线上了。手帕系在手腕上。眼睛红红的。但手很稳。
库存原材料还能产三百张符。
产。全部产出来。优先供应碧水宗和苍云谷的紧急订单。
紧急订单?
天劫不只影响了我们。周边宗门也受到了灵气波动的冲击。他们的防御需求会增加。这是我们的机会。
陶秋水愣了一下。
天灾……是机会?
天灾是灾难。但灾后重建是需求。需求是机会。我们不制造灾难。但我们可以帮人渡过灾难。这和趁火打劫不一样。
陶秋水想了想。点头了。
裴如璋的丹室完好无损。地下室结构没有被天雷波及。
丹药库存呢?
回春丹用了三十颗。灵力恢复丹用了十五颗。库存剩下五颗回春丹和十五颗恢复丹。
够不够应急?
勉强。但如果再来一次……
不会再来了。沈知意说。语气很确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天道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裴如璋不太明白。但他没有追问。他只会炼丹。别的事他不擅长。
继续炼。优先回春丹。
嗯……好。
周明河的矿业部在两天内恢复了部分开采。矿脉内部结构完整。只是入口的防护阵碎了。顾长安说重建需要两个月。
在这两个月里,矿工们自发组织了轮班站岗。替代阵法的预警功能。
苏姑娘。我们不怕。一个矿工说。矿脉是我们的饭碗。它还在。我们就还在。
沈知意看着他们。
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转身走了。
走出矿区之后。深呼了一口气。
眼睛有一点热。和前天早上一样。
但没有流出来。
晚上。沈知意去找卿衍。
他不在洞口了。也不在后山。
她在宗门最偏僻的一片废墟里找到了他。
他站在那里。一个人。
夕阳在他身后。光线是橙色的。
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极淡。极淡。
比前天更淡了。薄得像蝉翼。
在夕阳的光线里。他的整个人像一幅半透明的画。颜色还在。但你能隐约看到他背后的废墟。
卿衍。
他转过身。
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个样子。安静。淡。
但眼睛里有了一样东西。
沈知意认出来了。
是遗憾。
不是大悲大恸的那种。是一种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遗憾。
你的影子越来越淡了。
会恢复吗?
他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你在撒谎。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回答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你说真话的时候永远看着我的眼睛。
他看向她。
这一次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确定。
这才是实话。
她走到他身边。站在废墟上。
两个人并排站着。夕阳照在他们身上。
她的影子很正常。实的。黑的。
他的影子几乎不存在。
她伸出手。
没有犹豫。这次不是碰他的手腕。不是接茶壶时的指尖擦过。是完完整整地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五根手指摊开。放在两个人中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没有说话。因为如果她开口。她的声音会抖。她的声音一旦抖了。她的眼泪就会掉。她的眼泪一旦掉了。她就不是沈知意了。
他没有伸手。
但他的小指动了。从他手侧垂着的位置。往她的方向偏了一毫米。
然后停了。
没有碰到。
差一毫米。
夕阳照在那一毫米的缝隙上。像照在一道裂痕上。
你为什么站在废墟里?
安静。
你可以在后山安静。
后山太远。
离什么太远?
他没有回答。
她没有追问。
夕阳越来越低了。光线从橙色变成了红色。
她开了口。
万宝阁的利润清零了。半年的积累归零。
但没有人死。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她笑了。看着空荡荡的灵石库方向。
没关系。人还在,就能再赚。
他看着她。
那个遗憾的表情淡了一点。变成了别的什么。
你很强。他说。
不是强。是除了强没有别的选择。
夕阳沉下去了。
天暗了。
他的影子在黑暗里彻底消失了。
但他还站在那里。
没有影子的人。
沈知意看了他很久。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该一个人扛。想说下次让我帮你。想说不要走。
最后一句吓了她一跳。
不要走。这三个字什么时候挤进她脑子的?
她不需要任何人留下。她上辈子一个人从底层杀到金字塔。她不需要男人。不需要后盾。不需要那个每天凌晨在窗台放茶的人。
但他的影子快消失了。
他可能会走。
他可能正在走。
只是还没走完。
她一句都没有说。
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是承诺。承诺就是债。她现在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偿还。
但她做了一件事。
她靠过去。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轻。轻到她的头发几乎没有压在他衣服上。
他的肩膀比正常人凉。半度。
她闭上眼。在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里。站着。靠着。
他没有动。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变慢了。像是在屏息。又像是在忍什么。
然后。他的手终于动了。
不是握她的手。是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掌心覆着。指尖没有收紧。只是放在那里。
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后山洞口。摸了她的头顶。三秒。然后收回去了。
这一次。没有收。
他的掌心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在她的发丝间微微张开。她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发丝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揉。不是抚。只是碰了碰。像是确认她是真的。
她的眼睛热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他的手掌很凉。凉到她的头皮能感觉到每一条指纹。但那种凉意比任何温暖都让她安心。
风把他的白衣吹起来。像一面旗。
他们在废墟上站了很久。她靠着他。他的手在她头上。
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
她抬起头。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明天见。她说。
他没有说明天见。
他说了三个字。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谢谢。从第一天到现在。他帮她做了无数的事。她说过很多次谢谢。他从来没有说过。
谢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他的表情可能会让她做一件不理智的事。
继续走。
路上她经过桂花树。树枝动了一下。
她这次停了。
伸手碰了一下树干。
树皮粗糙。凉的。
但她觉得温暖。
像是有人在树的另一边。隔着树干。和她手掌相对。
当然没有。
只是她的想象。疲惫的人容易想多。今天消耗太大了。身体和精神都在透支。
但这种想象不讨厌。
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