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晨雾还没在黄陂县的土道上散干净,一阵“轰隆隆”的马达声就贴着地皮滚了过来,震得路边的野草直打颤。
桥头堡核心阵地上,小杨正抱着个空水壶发呆,猛地听见这动静,吓得直接从沙袋上蹦了起来,顺手就去摸旁边的机枪。
“狗日的鬼子,大清早又来触霉头?”小杨扯着嘶哑的嗓子骂道。
“瞎嚎丧什么!把你的招子放亮了好好看看!”
老钱瘸着那条木腿,走得却比兔子还快,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后方阵地冲了上来。他那张老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里破草帽,嗓门大得能把天捅个窟窿。
“是咱们的车!战区总司令部的车队!送粮的来了!”
小杨愣住了,使劲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趴在战壕边上探出头去。
晨雾被车灯撕开。打头的是两辆挂着战区特别通行证的吉普车,跟在后头的,是整整八辆盖着防雨油布的军用大卡车。车轮子碾在泥坑里,溅起老高的泥水,却稳稳当当在一线阵地的后头停了下来。
军需处长第一个从吉普车上跳下来,手里挥着一张盖着大印的条子,冲着阵地上大吼:“沈营长呢!吴师长呢!周司令特批的军需到了!快叫人来卸车!”
几个特务旅的弟兄跌跌撞撞地围了上去,像做梦一样看着那些大卡车。
“刺啦——”
老钱急不可耐地爬上第一辆车,一把扯开厚实的油布。
“哗!”
几袋子白面因为堆得太高,直接滚了下来,砸在泥地上。白花花的面粉扑了老钱一身,把他变成了一个雪人。
可老钱连躲都没躲,他死死抱着那个破了口的白面袋子,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面……细白面!不是发霉的杂粮,是精贵的大白面啊!”
旁边的小杨眼睛都直了,他像头饿狼一样扑过去,伸手从破口处抓了一把白面,也不管生熟,直接塞进嘴里。
“咳咳咳……”干涩的面粉呛得他剧烈咳嗽,可他一边咳一边咧着嘴傻笑,眼泪混着面粉在脸上和成了泥,“老钱,你掐我一把,这他娘的不是做梦吧?真送来了?”
“做你娘的梦!滚一边去,别糟蹋了粮食!”老钱一脚把小杨踹开,转头冲着车厢里吼,“肉呢!老子闻见肉味了!”
负责押车的军需兵笑着踢开几个木箱子,露出底下挂着的一扇扇新鲜猪肉。红白相间的五花肉,在这群饿了三四天的士兵眼里,简直比金条还要晃眼。
“两卡车白面,一百扇猪肉,外加五万发子弹!”军需处长看着闻讯赶来的吴铁山和沈烈,啪地敬了个军礼,“吴师长,沈旅长!周司令发了话,钱某人已经被就地正法,所有的卡子全撤了!特务旅的补给,今天起百分之百恢复!”
吴铁山看着那些忙着卸车的士兵,眼眶也湿润了。他走上前,重重地握住军需处长的手,半天只憋出两个字:“替我……谢谢司令。”
沈烈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饿得脱相的弟兄们抱着白面袋子又哭又笑,心里那块压了两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是,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些军用卡车上,而是越过车队,看向了后方那条蜿蜒的土路。
在那里,扬起了一阵更大的黄尘。
不是汽车,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独轮小推车、扁担,还有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老乡……是老乡们来了!”马有田站在高处,指着土路大喊,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颤。
那是黄陂县十二个村子的老百姓。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大爷的老伴,刘大娘。老太太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的小脚鞋沾满了黄泥。她没有推车,只是挎着一个荆条编的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干净的蓝花粗布。
在刘大娘身后,是几百个壮劳力。他们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装满了棒子面、红薯干,还有几只咯咯叫的老母鸡。
没有人说话,几百人的队伍,除了车轱辘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声,安静得让人心里发酸。
沈烈推开挡在面前的众人,大步迎了上去。吴铁山和张铁石也赶紧跟在后面。
“大娘……”沈烈走到刘大娘跟前,声音彻底哑了,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刘大娘停下脚步,抬起那张刻满皱纹、有些麻木的脸。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污的军官,眼眶慢慢红了。
她掀开篮子上的蓝花粗布,里面是十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
“沈长官。”刘大娘的声音哆嗦着,把篮子往前递了递,“路通了。俺家老头子没送上来的面,俺给你们蒸成馍馍,送来了。趁热吃吧,别饿坏了打鬼子的身子。”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沈烈的心窝。
“扑通”一声。
沈烈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黄泥地上。
“旅长!”后面的小杨和马有田惊呼出声。
可还没等他们上前,吴铁山这位堂堂的国军师长,也摘下了头上的将官帽,毫不犹豫地跟着沈烈一起跪了下去。
紧接着,张铁石、小杨、老钱,还有在场的所有特务旅士兵,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几百个汉子的膝盖砸在泥水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回响。
“大娘,各位乡亲。”沈烈仰着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砸在泥土上,“是我沈烈没用,让那帮畜生害了李大爷,害了咱们十二个村子的乡亲。”
“使不得!使不得啊!”刘大娘吓坏了,赶紧丢下篮子去扶沈烈,“你们是打鬼子的兵,咋能给俺们老百姓下跪!快起来!”
后头的几个保长也红着眼睛走上前来,七手八脚地把吴铁山和沈烈拉了起来。
“沈旅长,吴师长,这事儿不怪你们。”王家庄的保长抹了一把眼泪,叹着气说,“俺们都听说了,是那个姓钱的贪官在后头使坏。现在路通了,贪官也让你们给拿了。那十二条人命,死得值了。只要你们在前头把小鬼子打跑,俺们老百姓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让你们饿着肚子上阵!”
沈烈紧紧握着王保长的手,转头看向那一推车一推车的粮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从刘大娘的篮子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也不就菜,就那么大口大口地咬了下去。干涩的馒头混着眼泪咽进肚子里,却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
“吃!都给我吃!”沈烈转头冲着特务旅的弟兄们大吼,“吃了老百姓的粮,就把命给老子留在战场上!谁要是敢往后退半步,老子第一个毙了他!”
“杀鬼子!护老乡!”几千个士兵红着眼睛,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这顿早饭,是特务旅这两个月来吃得最饱、也最痛心的一顿。大锅里炖着五花肉,白面馒头敞开了造。可是没有人争抢,所有人都闷着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吃饱喝足,后方的安置工作也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临时指挥所里,地下党的陈先生正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跟老钱交代着什么。沈烈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沈旅长,外头安顿好了?”陈先生抬起头,那张朴实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沈烈点点头,拉过一条板凳坐下:“吃饱了。枪械弹药也发下去了。陈先生,那十二户遇难老乡的家属,安置得怎么样了?”
陈先生合上账本,推到沈烈面前:“你放心,这事儿咱们几家一块儿办,绝不让死去的乡亲寒心。”
“这抚恤的事,老钱最清楚,让他给你交个底。”陈先生转头看向老钱。
老钱磕了磕烟斗,从兜里掏出一把黄澄澄的大洋,在桌子上排开。
“旅长,钱督察的事儿一办完,战区那边给的抚恤金就拨下来了。加上咱们特务旅之前攒下的一点家底,凑够了数。”老钱指着桌上的大洋,语气十分郑重,“每户五十块大洋。这钱不是纸票子,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足够一家老小在城里安安稳稳过好几年了。”
沈烈皱了皱眉:“给钱是一方面,但他们留在村里,我怕日后鬼子或者伪军去报复。人得挪个地方。”
“这你不用操心,晚晴姑娘早就把路铺好了。”陈先生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昨晚我连夜让人去了一趟黄陂县城。晚晴姑娘一听说前线出事了,二话不说,把她那个医馆的后院,还有旁边几个空置的药材仓库,全给腾出来了。”
老钱也在旁边帮腔:“我那个杂货铺子也停业了。后头的物流大院宽敞得很,搭几个棚子,足够安置这十二户人家。”
沈烈接过晚晴的信。信上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只有短短几行字:“前线杀敌,后方有我。十二户乡亲已妥善安置,衣食无忧。盼君平安,勿念。”
看着这熟悉的字迹,沈烈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宋晚晴看似柔弱,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这个女人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坚韧。
“陈先生,老钱,替我谢谢晚晴。”沈烈把信折好,贴身收进胸前的口袋里,“这十二户人家,就拜托地下党的同志和你们多照应了。谁要是敢去县城找他们的麻烦,你们就告诉他,特务旅沈烈的刀,还没卷刃。”
“放心吧沈旅长,有我们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们头上。”陈先生郑重地点了点头。
安置好了后方的一切,沈烈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走出指挥所,看着阵地上重新焕发生机的特务旅士兵。机枪重新架了起来,子弹带擦得锃亮,每个人脸上都褪去了饥饿的菜色,换上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杀气。
这五千人,现在就是一群吃饱了肉的狼。
张铁石和小杨正在检查新发下来的手榴弹。看见沈烈出来,两人赶紧迎了上去。
“老沈,弟兄们都喂饱了,连大雷他们的那份也一块儿吃了。”小杨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肚子,眼底闪过一道凶光,“这力气憋在身上难受。你下命令吧,咱们啥时候去东风岭找周玉山算总账?”
张铁石也咬着铜烟斗,瓮声瓮气地说:“粮道通了,后顾之忧没了。周玉山那老狐狸绑了晚秋姑娘,这笔账不能过夜。”
沈烈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明晃晃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不去东风岭。”沈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不去?那晚秋姑娘咋办?”小杨急了。
“因为周玉山根本没打算在东风岭等我们。”沈烈从腰间掏出那把毛瑟手枪,咔哒一声拉开保险,“他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他把晚秋姐绑过去,只是为了激怒我,让我失去理智。他真正的杀招,早就在别的地方布置好了。”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远处的山道上疾驰而来。
马有田趴在马背上,跑得满头大汗。马还没停稳,他就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到沈烈面前。
“旅长!急报!”马有田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说!”沈烈的目光一凝。
“幽灵谷出事了!”马有田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周玉山带着他的特务团,会合了日军的一个隐蔽大队,把咱们原本安排在幽灵谷打伏击的预备队给反包围了!现在那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张铁石和小杨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老狐狸,竟然提前动手了!”张铁石咬着牙骂道。
“还有更绝的。”马有田死死盯着沈烈,“周玉山让人在幽灵谷的山头上竖起了一根高杆。晚秋姑娘……被他们绑在杆子上!他们放了话,三个时辰之内,你要是不带着特务旅的主力进谷,就一把火烧了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