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家那个热气腾腾的四合院里，气氛这会儿已经降到了冰点。
沈烈手里的毛瑟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钱督察的脑门。钱督察瘫在太师椅上，裤裆底下已经洇出了一大片可疑的水渍，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老沈，开枪啊！一枪崩了这畜生，替那十二个老乡报仇！”小杨在旁边红着眼珠子吼道，手里的砍刀攥得死紧。
沈烈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神冰冷。可就在他准备用力的那一瞬间，他突然笑了。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嘲讽和冷酷。
“咔哒”一声，沈烈把手枪的保险关上了，顺手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老沈！你干啥！”小杨急得直跺脚，“你真怕了战区那帮当官的？”
“杀他？在这儿杀他，太便宜他了。”沈烈连看都没看钱督察一眼，转头看向那个送电报来的通讯兵，还有跟在后面赶来的战区宪兵队长。
“他不是喜欢拿军法压人吗？不是喜欢讲规矩吗？”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胸腔里的怒火，“今天我就按规矩办。宪兵队长，人交给你了。押回战区督察处，我要看着他在他自己的狗窝里，被扒了那身皮！”
宪兵队长也是个血性汉子，早就听说了断粮的事，这会儿也是一肚子火。他一挥手，几个如狼似虎的宪兵直接扑上去，把钱督察和那个钱副官像死狗一样按在了地上，麻溜地捆了个结实。
几个时辰后，战区督察处，钱督察那间宽敞气派的办公室里。
屋里灯火通明，红木办公桌上原本摆着的那些古董摆件，这会儿全被扫到了地上，碎成了一堆渣子。
战区督察处的刘处长，正黑着一张脸，站在办公桌后面。中将巡视员背着手站在窗边，沈烈则冷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小杨和张铁石。
“走快点！别装死！”
门外传来一阵粗暴的推搡声。
宪兵队长一脚踹开大门，把五花大绑的钱督察直接踹进了屋里。紧接着，钱副官，还有另外两个平时跟着钱督察作威作福的心腹——负责管卡子的钱大彪，和专门负责跑腿送信的钱老三，也像麻袋一样被扔了进来。
“恩师！恩师救命啊！”
钱督察一抬眼，看见站在桌子后面的刘处长，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连滚带爬地凑过去，顾不上地上的碎瓷片扎破了膝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恩师，您得替我做主啊！沈烈他带兵擅闯我的驻地，这是兵变啊！我可是处长您一手提拔起来的，您不能不管我啊！”
“我管你奶奶个腿！”
刘处长本来就憋着一肚子邪火，这会儿听见钱督察还敢一口一个“恩师”地叫，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抡圆了胳膊，“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钱督察那张肥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钱督察直接被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嘴角瞬间崩裂，吐出两颗带血的后槽牙。
“你个瞎了眼的狗东西！死到临头了，还敢往老子身上泼脏水！”刘处长指着钱督察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刘某人怎么就瞎了眼，提拔了你这么个丧心病狂的畜生！”
钱督察被打懵了，捂着肿成猪头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处长：“处长……您、您这是干什么？我可都是为了咱们督察处好啊……”
“好？好你个大头鬼！”
中将巡视员冷哼了一声，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扯开桌上那个油纸包，将里面的东西劈头盖脸地砸在钱督察的身上。
“你自己睁开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泛黄的信纸散落了一地。钱督察低头一看，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盖着他的私章，写着他和汉口军统头子周玉山合作，如何利用职权封锁粮道、逼死特务旅的计划。整整四十七封，一封不落！
“这……这不可能……这些信明明都烧了……”钱老三在旁边吓得尿了裤子，牙齿打着颤脱口而出。
“烧了？你当周玉山那条老狐狸跟你们一样蠢？”沈烈冷冷地开了口，他走到钱督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玉山留下这些信，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你这条狗死死拴在手里。你以为你抱上了一条大腿，其实人家早就在你脖子上套了绞索。”
钱督察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但他还是咬着牙狡辩：“假的！这都是伪造的！你们想合伙陷害我！长官，单凭几封信，定不了我的死罪！”
“还不死心？”
中将巡视员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那个德制微型钢丝录音机，“啪”地一声墩在桌子上。
“钱副官，这玩意儿你熟不熟？”中将巡视员指着跪在旁边的钱副官。
钱副官一看到那台录音机，直接两眼一翻，吓得昏死过去，又被旁边的宪兵一脚踹在肚子上，生生疼醒了。
录音机按下开关，刺耳的电流声过后，钱副官和周玉山在密室里那番关于“杀十二个泥腿子立威”的对话，清清楚楚地在办公室里回荡。
这声音一出来，钱督察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还有这个。”
沈烈把一个带血的布包扔在钱督察的脸前头。布包散开，里面是那半只千层底的血布鞋。
“十二条人命。十二个为了给我们送口粮的老百姓。”沈烈的声音没有多大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寒的杀气，“人证，物证，你亲口承认的录音，全在这儿。钱督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钱督察呆呆地看着那只血布鞋，突然像疯了一样大笑起来，笑得眼泪四溅。
“哈哈哈……我输了，我认栽！可是沈烈，你也别得意！”钱督察死死盯着沈烈，咬牙切齿地诅咒着，“你以为你赢了？周玉山已经在幽灵谷布下了天罗地网！你就算杀了我，你们特务旅也得给我陪葬！这世道，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老子弄权有什么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放屁！”
沈烈猛地往前一步，一脚踩在钱督察的肩膀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钱督察，你以为你在下一盘大棋？你觉得你弄权很聪明？”沈烈的眼神里充满了对这只跳梁小丑的悲悯和轻蔑。
“你不过是历史车轮底下的一只臭虫！现在是民国二十九年，外头几百万将士在跟小鬼子拼命，这片土地上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流血牺牲！你这种人在后方吃着人血馒头，还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
沈烈微微弯下腰，盯着钱督察那双恐惧的眼睛。
“这抗战，还要打很多年。但你给我记住，以后的史书上会写得清清楚楚：民国二十九年五月，有个姓钱的督察，为了升官发财，克扣军粮，活活饿死前线将士，残杀无辜百姓。你以为你图的是荣华富贵？你图的是遗臭万年！你这名字，得在耻辱柱上挂一千年，连你的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
这番话，像是一把重锤，不仅砸碎了钱督察最后的一点虚荣，也让屋里的刘处长和中将巡视员听得心头大震。
“宪兵！”刘处长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瘟神送走，大声吼道。
“到！”宪兵队长立正。
“把这四个败类肩上的军衔给我扒了！押进战区死牢，严加看管！”刘处长指着地上的四个人，下达了命令。
几个宪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嘶啦”几声，直接把钱督察和那三个心腹领口上的军衔、胸前的勋章撕得粉碎。
“恩师！你不能这么绝情啊！我可是替你干了不少脏活啊……”钱督察被拖出门外的时候，还在绝望地嘶吼。
“堵上他的臭嘴！”宪兵队长一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世界终于清静了。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小杨和张铁石对视了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口憋了两个月的恶气，今天总算是顺了。
“沈营长。”中将巡视员走过来，拍了拍沈烈的肩膀，“这事儿，战区对不住你们特务旅。钱某人虽然落网了，但按军法，他毕竟是战区的高级军官，不能就地枪决，必须走公审的程序。不过你放心，铁证如山，他活不了。”
“我知道。”沈烈点了点头，语气平稳，“规矩就是规矩。只要粮道通了，弟兄们能吃上饱饭，我就能带着他们去幽灵谷，找周玉山算总账。”
当天深夜，战区总司令部的核心办公室里。
周司令正站在巨大的作战沙盘前，眉头紧锁地看着黄陂县一带的地形。
门被轻轻敲响，刘处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拟好的案情报告。
“司令。”刘处长微微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钱某人和他的三个心腹，已经全部关进了死牢。这件案子，人证物证俱全，可以说是办成了铁案。”
周司令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刘处长咽了一口唾沫，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试探着问道：“周司令，这件事牵扯太广了。钱某人和军统的周玉山合作，切断前线粮道整整两个月，还弄死了十二个无辜的老百姓。这要是传出去，可是咱们国军、军统，还有督察处最大的丑闻啊。对咱们第五战区的名声，也是个巨大的打击。”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您看……咱们要不要内部低调处理？随便给他安个贪污军饷的罪名，秘密处决了算了。要是真的公开公审，只怕那些记者和老百姓的唾沫星子，能把咱们战区总司令部给淹了。”
周司令终于转过了身。
他看着这位战区督察处的长官，眼神里透着一股洞穿人心的锐利。
“低调处理？秘密处决？”周司令冷笑了一声，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刘处长，你是在替战区的心名声考虑，还是怕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到你自己身上？”
刘处长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司令明鉴！卑职绝无私心啊！”
“十二条人命，前线五千将士饿着肚子打了三天三夜。你告诉我怎么低调？”周司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声音掷地有声。
“藏着掖着，只会让老百姓觉得咱们国军从根子上烂透了！觉得咱们是在包庇汉奸！”
周司令转过头，眼神坚决如铁。
“这件案子，不但不能捂盖子，还要大办，特办！给我通知战区所有的报社和记者！”
刘处长愣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司令，您的意思是……”
周司令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