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怡君站定,没有急着开口,先不紧不慢地打量了她两眼,才含笑道:“你这丫头,倒是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沈清辞垂了垂眼,没有接话,只等着她往下说。
果然,薛怡君顿了顿,话头一转,语气里多了两分斟酌:“清辞,论起来,咱们两家从前也是有些往来的,姨是个直性子,有些话,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您说。”
薛怡君望着她,缓缓道:“世杰这孩子,如今总算是定下来了,红梅那丫头,虽说糙了些,可到底是场长的闺女,这门亲事,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你是个聪明孩子,应当晓得,有些旧事,翻出来对谁都不好,对你,尤其不好。”
她话没说透,意思却明明白白:你成分本就敏感,若是跟世杰的旧事再传出去,惹了闲话,对你更没好处。
沈清辞听懂了,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只点了点头,语气坦然:“薛姨放心,我心里有数,我跟世杰哥的事,早就是过去的事了。
他现在能和周红梅结婚,我是非常乐见其成的。
往后我该避的避,该让的让,绝不会给您添半分麻烦。”
薛怡君望着她,见她神色坦荡,不像是敷衍,眼底那点审视微微松了几分,却仍留着一丝掂量:“你是个懂事的,这样最好,大家都省心。”
她说着,话锋忽然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了,你父母现在怎么样了?你舅舅如今还在沪市吗?”
沈清辞眉梢微微一挑,语气没什么大变化,只淡淡反问:“薛姨怎么问起这个?”
“随口问问。”薛怡君笑了笑,收回目光,“你们沈家从前在沪市也是体面人家,姨不过是念着旧情,多问一句罢了。”
“我父母下放的是西北农场,离我这里颇有些距离,旁的不清楚,应当是还可以。”
“至于我舅舅,我不大清楚。”
沈清辞捡着明面上的信息说了个遍。
薛怡君也没真想过能从沈清辞这里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从前沈清辞就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小姑娘,根本不懂事。
但薛怡君还是没忍住问了句。
毕竟沈清辞的舅舅是军长,沈家倒了,沈清辞的舅舅似乎是没什么影响。
只是不知道为啥,没有出手捞一把妹妹家。
“你也不用太忧心,你爸什么人,别人不清楚,我还是知道的,估计就是被误会了,等上头调查清楚,迟早会平反。”
薛怡君说着,整了整衣襟:“行了,话也说完了,你快些回山上吧,自己平日里好好过。”
“哎,那薛姨慢走。”沈清辞应了一声,目送薛怡君转身往主桌那边去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站在原地,把方才的话又过了一遍。
薛怡君这趟叫住她,明面上是敲打她别纠缠陈世杰,可最后那句“你舅舅如今还在沪市吗”,问得轻飘飘的,却让她心里警铃大作。
这老妇人精明得很,怕不是想从她这儿探出点什么。
在原主的记忆里,舅舅林骏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但还算疼她这个外甥女。
双方来往得不算密切,林敏和这个大哥是同父异母,感情不好不坏的。
至于沈家出事后,林骏为什么没帮忙,原主不清楚,还跟林敏抱怨过。
“你别怪你舅舅。”林敏安抚原主,“你舅舅有他的身不由己。”
军长舅舅吗?
沈清辞叹气,她都来红旗林场半年多了,也没见林骏有什么表示,多半是不愿意沾边的。
她估摸着薛怡君是看沈家倒台了,看能不能和林骏攀上关系。
那真是异想天开了。
她这个外甥女都没受到照顾,怎么可能会照顾陈家人?
薛怡君刚走回主桌,周红梅就凑了过来。
“妈,你去找沈清辞了?”
薛怡君眉毛不着痕迹地皱了下,语气温淡:“是啊,也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碰见了,聊两句。”
周红梅咬唇,非常地不高兴。
她看得很清楚,无论是薛怡君还是陈雅琴,跟沈清辞说话的时候神态要更加亲昵。
每次她跟她们说话的时候,两人都会不经意地露出一种嫌弃。
这让周红梅很接受不了。
薛怡君和陈雅琴怎么能区别对待?!
她才是陈世杰的未婚妻!
“妈,你不要被沈清辞骗了,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周红梅委屈又愤怒,还是没忍住,抱怨了出来,“她打着要世杰哥帮忙的借口,想勾引世杰哥,破坏我们的感情!”
薛怡君:……
这能怪她看不上周红梅吗?
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这些话她就算要说,也应该是私底下偷偷跟她讲。
更好的做法是,不要跟她这个婆婆透露一句。
薛怡君淡淡叹了口气,不紧不慢道:“红梅,这话说的,可不像个马上要过门的媳妇。”
周红梅一愣。
薛怡君看着她,语气仍旧平和,话里却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世杰是读过书有文化的人,如今和你订了亲,是场里的干事,往后说话办事,处处都有人瞧着。
你作为他的媳妇,遇事该稳当些才是。
沈清辞一个守山的姑娘,跟世杰能有什么牵扯?你心里若总揣着这些有的没的,传出去,旁人只会笑话你小家子气,反倒跌了你自己的份儿。”
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句句都往周红梅最在意的地方戳。
周红梅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只憋出一句:“我、我就是怕她……”
“怕什么?”薛怡君淡淡打断她,“你是场长的闺女,我们双方家长已经见了面,订婚宴也办了,只等年底办婚礼,她一个下放来的护林员,还能越过你去?
你越是上赶着防她,越是把她当回事。
放宽心,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跟人攀比出来的。”
周红梅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眼圈都红了,却不敢再顶嘴,只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妈。”
薛怡君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的工夫,她眼底那点温和便淡了下去。
这个周红梅,果然还是上不得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