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她那张被烛火和月光各照了半边的脸,看着她问那句话的语气跟问“今天晚膳吃了什么“差不多。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几分:“她闹着想回来看看你。朕就带她来了。“
瑶瑶趴在陆华肩头听着这话,小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闹过。她只是举了一下手腕上那根红绳。可她也没有拆穿,只是把脸往她娘颈窝里又埋了埋。
陆华抱着瑶瑶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皇帝一眼:“外面凉,陛下进来说吧。“她说完便继续往里走了。
皇帝站在院子里望着她的背影,低头用靴尖碾了一下地砖缝里的一粒小石子,然后抬脚跨过了门槛进了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些。案上的经书还摊着,墨迹未干,笔搁在砚台边沿。陆华把瑶瑶放在床沿上坐着,自己转过身来对着皇帝。她脸上的表情在烛火底下看着比方才柔和了些,虽然谈不上热络,但起码不像方才在院子里那样完全没有落在实处。
“这几天你受委屈了。“皇帝开口说了第一句。
陆华摇了摇头:“抄抄经书而已,算不上委屈。“她顿了一下,“瑶瑶在养心殿还乖吗?“
“乖。“皇帝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那层隐约的弧度不像是装出来的,“她比朕见过的所有孩子都乖。“
陆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太多情绪,可他心里却觉得那句话落下去的地方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松软一些。他低头搓了一下指尖又抬起来,像是想了又想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朕让人查了那盒药粉的来路,还没查出确切的下落,但已经摸到了一条线跟那边有关。这段时间先委屈你禁足抄经,等朕把那条线收紧了,自然会还你清白。“
陆华点了点头:“民妇不急。“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跟他方才那句“不委屈“一样平,平得像一面被风吹了太久之后反而什么褶皱都存不住的水面。可她说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床沿上玩自己衣角的瑶瑶,又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浅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他站在案桌旁边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让她安心住着、缺什么让人递话给刘公公之类的寻常叮嘱。
他说完之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夜风把窗纸吹得微微鼓起来又收回去,像在一下一下地呼吸。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瑶瑶忽然从床沿上滑了下来,走到他脚边仰着小脸看着他。她没说话也没伸手,就那么站在他面前,小小的一团挡在他和门槛之间。
皇帝低头看着她。她也仰着头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安静了好几息。瑶瑶最后把两只小手举起来朝他伸了一下,不是要抱的意思,更像是在他面前比了一个“不要走“的形状。
皇帝站在门槛前面又看了看她,然后他转回身把门重新合上了。他走到桌边坐下,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对陆华说了一句:“今晚朕也留在这儿。明天早朝之前再走。“
陆华没有接话,只是从柜子里又抱了一床薄被出来搁在椅子上。瑶瑶已经自己爬回了床中间,把自己的小枕头拍了拍摆好,然后整个人往里侧挪了挪,在床沿外侧空出半个枕头的位置,拍了拍那个空出来的地方。
她拍了拍床面,看了一眼她娘,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皇帝,然后把小身子蜷进里侧的被窝里闭上了眼。
皇帝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拍床沿的那个小动作,把手里的外袍又搭回了椅背上。陆华吹了案上的灯,屋里只留了墙角一盏小灯,整个偏院沉进了一种灰蒙蒙的暗色里。瑶瑶的呼吸从床那边传过来,均匀又轻浅。陆华靠在床的另一侧没有躺下去,手里握着一卷抄了一半的经文。
皇帝坐在椅子上望着窗纸上那一片被月光泡得发白的亮,慢慢把后背靠进了椅背里。他听见瑶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身子挨到了她娘的肩膀,停住了。
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响到第三下的时候连那点余音也被夜风卷着从窗缝里漏出去了,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在暗处慢慢地、交错着起落,你落了我起了、我落了你起了,像三条各自流着的小溪在同一个河床里汇到一处,分不清哪一股是谁的了。
天还没亮透,偏院里的灯火先灭了。皇帝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把外袍重新系好,弯腰把瑶瑶从床上抱起来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小脸往他肩窝里侧了侧,又睡过去了。
陆华站在旁边看着他系衣带的手指,看着他抱起瑶瑶时那只手托住她后脑勺的动作比头一回稳妥了不少。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了陆华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还没看清他眼里的东西他就已经跨过门槛出去了。院门在他身后合上,锁头重新落了锁,铜铁碰撞的声响在晨光里清脆得像一颗露珠从叶尖掉进石缝。
他抱着瑶瑶沿着回廊走得很快,刘公公提着一盏还没灭的灯笼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下被风裹着送往远处。
到了养心殿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大半,东边的云层边缘镶了一线金边。皇帝把瑶瑶放回暖阁的矮榻上盖好被子,转身进了内殿换朝服。
换衣服的时候他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来得很猛,他伸手捂了一下嘴角没捂住,后半截还是泄了出来。刘公公站在旁边替他理腰间的玉带,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也没说什么。皇帝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腰带扣环上那枚玉扣,又打了个哈欠,这回他偏过头去对着墙角打完才转回来。
早朝的时候那困劲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像水底的暗流时不时顶一下水面。他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的人报边防的军需账目,那些数字在他耳朵里滚了半圈就散了,他得使劲把目光聚在奏对的人脸上才能把那些话拆开重组出意思。困意最浓的那一阵,他手里的玉扳指在拇指上转了一圈,动作很大,大到离得近的几个大臣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