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坐在轮椅上排在武官那一列的前端,目光落在皇帝转扳指的那只手上停了两息,又慢慢移到了他眼底那一层不易察觉的青灰色上。他眯了眯眼,没有说什么。
等早朝议到后半段的时候,国师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尺,声音不高不低地截住了一个正在汇报的侍郎:“陛下近日操劳,臣看着面色似有倦怠。边防的事虽然紧要,陛下的龙体也不可疏忽。臣斗胆建议陛下多歇息两日。“
皇帝手里的扳指停住了。他看了一眼国师的方向,脸上那层倦意被他在一秒之内收了起来,坐姿也比方才端正了些许。他朝国师微微颔了一下首:“国师有心了。朕近日确实睡得晚了些,不打紧。“他说完就转向那个侍郎,示意他继续汇报,把话头岔了开去。
下朝之后皇帝走得比平时快,袍角在殿砖上扫过去的声响短而急促。国师让管家推着轮椅追了一段,在御书房门外被刘公公拦住了。刘公公弯着腰挡在门口,脸上的笑客气而妥帖:“国师大人,陛下说今日精神不济要歇一歇,若有事明日再议。“
国师的轮椅停在御书房门口。他隔着那道半开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案上的折子还堆着,可案后那把椅子上没有人。他收回目光朝刘公公笑了一下:“那便请公公转告陛下,臣明日再来。“他说完抬手示意管家调转方向,轮椅沿着来路慢慢远了。
管家推着他穿过回廊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之后,国师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昨夜没在乾元殿歇。你让人去查查他昨晚到底在哪。“管家应了一声把他推回了宫门口的马车旁。
国师上了马车之后靠着车壁闭眼歇了一会儿。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车厢底下咕噜咕噜地响着,节奏沉闷而均匀,像一首没有起伏的催眠曲。他睁开眼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皇帝今早在朝会上那副遮不住的困相,转着他方才拒绝他面见时那句“明日再议“。车轮碾过一道坎的时候车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车壁,指腹贴在被日头晒得微温的木板上,像是要从那一小片温度里摸出什么端倪来。
马车在国师府门口停稳的时候,管家已经先一步从后面赶回来了。他站在车门外面躬着身,脸上带着一层压不住的东西,像是刚接到了一个值得拿捏的消息。国师从车里下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管家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国师的脚在台阶上顿了一瞬。
“找到了?“
管家点头:“下人今早在通州那边寻着的,两个老的,还活着。据说是当初把闺女赶出家门之后自己也待不下去了,搬到了通州乡下。那边的人已经把人稳住了,请大人示下,是接过来还是大人过去见?“
国师站在台阶上望着府门上面那块金字匾额看了几息。日光从匾额上斜滑下来落在他肩头,把那层暗紫色的布料晒出一小片暖意。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松快了半度:“备车,去通州。朕倒要看看,淑妃的娘家爹娘是什么样的角色。“他转身走向马车的时候袍角被风掀起来一截又落下去了,露出下面轮椅靠背的边沿在台阶底下孤零零地反着光。车轮重新碾动起来,方向跟来时相反,朝着城门的方向去了,咕噜声由慢到快又被风扯碎,散在街面上混进了市井杂音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溪流打了个转就被冲走了,连个水花都没来得及翻起来。城门口有人在排队出城,马车在队列里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挪过去,国师坐在车里没有掀帘往外看,只管闭着眼等着,指腹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像在打什么不急不缓的拍子。
皇帝在御书房的矮榻上合眼歇了不到半个时辰。他躺下来的时候衣带都没解,就那么和衣靠着,眼皮合上之后呼吸很快就沉下去了。刘公公守在门外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吩咐廊下的小太监不要出声,谁来了都先挡着。
御书房这边安静下来的时候,养心殿那边正在酝酿另一场动静。
林妃在床上躺了这些天,身子虽然还没完全养回来,可她实在躺不住了。菱角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她摆了摆手说先搁着,自己撑着床沿下了地。她站在妆台前面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还带着一层失血后的浅白,眼窝微微凹着,整个人看着比从前瘦了一圈。她让菱角替她上了一层薄粉,又抿了口脂,换了件崭新的藕荷色宫装,出门前在腰腹处多缠了一圈软缎把腰身束得比实际纤细些。
菱角跟在后面出了殿门,看见林妃走的方向不是乾元殿,也不是御书房,面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林妃走得比平时快,绣鞋踩在回廊的砖面上哒哒哒地响着,像一串不耐烦的催促。她拐过养心殿侧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整了整衣襟才走进去。
养心殿的暖阁里很安静。
瑶瑶正坐在榻上玩那只木头小马。她被皇帝从偏院抱回来之后又睡了半个时辰,醒了之后自己坐在榻上玩了有一阵了。小马推来推去在褥面上留下一道一道浅痕,她来来回回推了好几个来回也不觉得闷。
林妃推门进去的时候,瑶瑶手里的木头小马停住了。她抬头看见门口站着那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女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把木头小马从手里放下来搁在膝上,两只手搭在小马的背上。
林妃站在暖阁门口看着榻上那个小团子。她上次见这孩子还是在偏院外的回廊上,那时候这孩子趴在她娘怀里低着头玩叶子,没多看她一眼。现在这孩子坐在皇帝养心殿的榻上,面前摆着皇帝让刘公公专门找来的木头小马,身上盖着皇帝亲手盖上的薄毯。
林妃往前走了两步,瑶瑶没有退。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瑶瑶还是没有退,就那么坐在榻上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口不深不浅的井,看了让人心里发毛。
“你一个人在这儿?“林妃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娘呢?你不是该跟她一起关在偏院里抄经吗?怎么跑这儿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层薄薄的笑,可那笑底下裹着的东西不像是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