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慕白把床边的水杯往里推了推，给来人腾出落纸的地方，问道，船现在又要开了吗？
对方说还在停泊，这次先补船，靠港的时间不会很长。如果要见售票员的话，可以请他来，不必伤还没好就往港口上跑。
崔颖看向相纸背面的折痕，魏平看见她连下船都不换车的事她都能说。
崔颖说，“先问是谁拍摄的，再问是谁批准他出售的。”
来人点头同意了暂时放下约定的见面，等她能够出病房之后再继续。许静宜本以为还要阻止，但是看到崔颖把纸推回干净的桌面，自己躺下后又多看了她一眼。
十七从窗边拿过被太阳晒暖的毯子给她放在膝盖上。
“这会不走？”
崔颖感觉到毯子里面温暖之后闭上了眼睛，“不催促。船也没有腿。”
当崔颖能够自己穿好外衣的时候，院子里的树上已经掉满了黄叶。
这三周里她没有再去港上。开始的时候只能沿着床边走一圈之后就坐下，现在已经可以走过长廊自己去窗台上取水了。陆慕白也开始扶着栏杆走路，在外面的时候轮椅还是不能缺少的。许静宜也不再为他们做每一件小事了，只是把逞强的时候够不到的椅子搬到近一些的地方。
她先把右边的穿好，再用左手去寻找另外一只袖口，把衣服套到肩膀上之后，还有一处被拉得生疼。十七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等她穿好之后才把最难扣的那部分衣襟递过来。
“互相帮助。”
崔颖把纽扣扣好之后又叮嘱她说不要把胳膊往里收。黄衣的袖口比原来的要宽一些，许静宜又改了一遍，这样每次换药的时候就不用往上提了。现在她们可以自己下楼了，但是走了一段路后还是要休息一下；医护人员说要去见人，于是先把崔颖想带的东西拿走了。
医护说，“走路与提东西是不同的。”
崔颖没有去抢，把包给了陈顺之后就带着十七下楼了。
见面的地方在局里靠近船务的那一边，窗外可以看到干岸。售票员姓杨，人很圆润，嘴唇很薄，茶还没凉透就问了几次自己能不能走。
崔颖坐在他的对面。他抬头看到她，忙将茶碗放下，说自己只负责票务，照片是谁拍的，他根本不在场。
崔颖说，“我还没问呢。”
杨票客对随从笑了笑，笑过之后就去整理衣服了，说这张脸在摊子上出现过，认识的话自然要先解释。崔颖让他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不要把她的相纸一起拿回去。
他从袋子中取出一本较薄的册子，在册子里夹着一些人物画像，有老人、小孩、穿不合适的外衣的年轻人。翻到后面果然有她的，裁去一角，肩上的托带还露出来。
十七将册子压在下面。
十七问，“这张旁边写的什么呢？”
杨票客说写的是来源，给需要的人介绍一个可以带路的人，在旁边留出空位，等有人提问的时候再回答。十七看到那行小字的时候，他说自己没有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就替别人找工作。
杨票客说，“感谢钱。找到就不会缺少。”
崔颖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拉，杨票客马上伸手说整册不能拿走，后面还有别的客人。陪同的船务人员挡住了他的手，让他先讲清楚这张是怎么来的。
最后他说，相纸是从归帆号上取来的，船上有人给乘客拍照，并且留下了从外面回来的人的照片。自己拿过来摆摊，别人拿走就赚点差价。这次卖给皮帽中介的就在册子里了，剩下的他就没有再看了。
崔颖说道：“在你的船上给我拍照的是不是你？”
杨票客说，“有的在岸上拍照。到底在哪里，要问拿相机的人。”
崔颖说，“那么就留下这句话，不要给他编一个我点头的地方。”
她取出自己的一张相纸，和册子里裁好的一张放在一起，让船务的人看同一处破边。杨票客想说拿回去就不卖了，崔颖就问他除了眼前的这些之外，还有没有给别的地方。
他说记得，可以去找，但是船期快到了，等船回来之后再办也是一样的。
门外这时就吵了起来。
一位年轻女子从走廊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后面的人让她先等一等，她指着屋里的杨票客说，在外面听了半天，他又要把话再说一遍，上次就是这样的。
杨票客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叫她不要闹，把事情都告诉她了，母亲是自愿上船的，并没有多收票钱。
女人走到桌子旁边，把一张旧票子压在下面。
孟秋说，“我的名字叫做孟秋。再说一遍，我母亲坐了多久？”
杨票客没有去碰这张票子，说航路远近不一，怎么能拿岸上日子来催呢？孟秋把信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一块没有绣完的鞋面，线头还缠在针上，靠近脚跟的地方缺少了一部分花纹。
孟秋说，“她离开的时候给我做的。回家看望姥姥，带一些旧东西回来，这双鞋就可以绣完了。”
信是后来托船带回去的，说吃住都很好，在一个比较小的港口停船的时候，那里缺人做针线活儿，所以船停下来就去帮忙了。写信的人还问她接亲那天有没有下雨。
孟秋说，“嫁人已经七个月了。信里说不要害怕，来得及赶。”
崔颖收回伸向信纸的手，让孟秋自己拿好，然后问最后一个人在哪里下船。杨票客说船上有的账，岸上有的差额自己不管，既然有信，人还活着也是好的。
孟秋伸手接过了他的袋子，问他昨天为什么不说船上有账。杨票客往回一扯，两个人的手碰到了一起，把茶水碰洒了，热水流到了相册下面，他忙不迭地去救书，把那张旧票也卷了进去。
十七按住册子的角，崔颖让陈顺把茶碗拿开，自己也没有去和别人争抢袋子。
“票拿过来。”
杨票客手里拿着一张湿透的纸，说旧票要收回，给她重新开一张，找人的事等上船后再谈。孟秋抓着袋子没有放手，手指颤抖着，那块布也跟着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