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禾看着翠儿那张哭得满脸通红的脸,心里最后一根绷着的弦,也断了。
她站在陆家门口,秋风吹得她裙摆微微拂动,
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似的,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怎么了?“
翠儿攥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说话断断续续的:
“大少爷又晕倒了……在您屋里,吐了好几回血,大夫扎了针才稳住……刚刚又晕过去了……“
穗禾没有再问。
她拨开翠儿的手,小跑着往砚云苑去。
步子又急又快,裙摆绊了一下门槛,她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住了身子,然后继续往里走。
砚云苑里灯火通明。
正屋的门大敞着,药味从里面涌出来,浓得几乎能尝到苦。
穗禾还没跨进门,就听见大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从榻边传出来,一声一声的
“儿啊——儿啊——“
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什么。
穗禾迈进门槛的时候,大夫人正跪在榻边,攥着陆砚洲的一只手,脸上的泪痕糊成了一片。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穗禾的那一瞬间,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猛地迸出一股又恨又痛的光。
她松开儿子的手,站起来朝穗禾走了一步,声音又尖又抖:
“你——你这几日到底跑哪里去了?砚洲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叫你偿命!“
穗禾站在门口没动。
大夫人的手指几乎戳到她面前,她却像没看见似的,目光越过大夫人的肩膀,落在榻上那个人身上。
陆砚洲闭着眼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嘴唇干裂,嘴角残留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瘦了,才几天的工夫,脸颊都凹下去了,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像一片被水泡透了的薄纸,轻轻一碰就会碎。
老夫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把大夫人那一句“偿命“压了下去:
“砚洲好好的,偿什么命?“
大夫人想说什么,被老夫人一个眼风扫了过去,到底还是闭上了嘴。
老夫人看了穗禾一眼,语气里带着长辈的责备,但不算太重:
“穗禾,你这几天属实做错了,出门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让咱们好找。老太太我一把年纪了,还要操心你去了哪里,你——“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老大夫站在榻边,刚施完一轮针,正拿一块白布擦拭针尖。
他收了针,转头对屋里的人说:“汤药已经煎好了,若能灌下去,明日或许能醒。只是他这脉象太虚,若明日还不醒——“
他没把话说完,但屋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老夫人看了穗禾一眼,语气笃定地打断了老大夫的话:“灌下去,明天就好了。“
她的目光落在穗禾身上,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我知道你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的笃定。
大夫人站在旁边,擦了擦脸上的泪,又看了一眼穗禾,
到底还是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娘,穗禾就这么算了?不罚了?“
老夫人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你怎么还没明白“的无奈:
“罚什么罚?晚上还要穗禾照顾砚洲呢,你忘了道长说的了?“
大夫人张了张嘴,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化成一声闷闷的叹息:
“娘啊……那就等砚洲好了再罚。“
她说着又看了穗禾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等着“的意味,但手上却把榻边的位置让了出来,往旁边挪了两步。
大夫人抹了一把脸,又问:“你这几天到底去了哪里?“
穗禾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陆砚洲那张苍白的脸,声音平平的:
“随两位表小姐去了庄子上玩了两天。“
大夫人又问:“涵之和莞尔呢?“
穗禾说:“她们回去了吧。“
她想起在庄子上分开的时候,郑莞尔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遍“你回去了要是表哥凶你,你就来找我们“,
郑涵之站在旁边没说什么,只朝她点了点头,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自己想好了就行“的稳妥。
她们应该不会回陆家来,多半是直接回郑家了。
大夫人还想再问什么,被老夫人挥手拦住了:“行了,先让穗禾守着砚洲,你出去透透气,哭了一下午了,别在这儿添乱了。“
大夫人被刘嬷嬷搀了出去。
屋里的丫鬟婆子也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出去,最后只剩下穗禾、老夫人和老大夫。老大夫收了药箱,临走前叮嘱了一句:
“夜里若烧起来,拿温水擦擦身子,降了烧就无大碍了。“
说完也背着药箱出了门。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看着穗禾,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穗禾,你过来。“
穗禾走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伸手拉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却有力,掌心粗糙温热,攥着穗禾的手指紧了紧:
“穗禾,祖母知道你想走,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也看到了,你走了,砚洲就成了这样。祖母不逼你,但你自己心里要想清楚——你走了,他真的会出事。“
穗禾低着头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
“先照顾他吧。等他醒了,你们俩好好说说话,有些事,说开了就好了。“
老夫人也走了。
屋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穗禾站在榻边,看着陆砚洲安静的脸,他在昏睡中眉心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皱着眉头想什么棘手的事。
穗禾弯腰把他额角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时不是滚烫,
是那种退了烧之后微微发着潮的温热。
她搬了张矮凳在榻边坐下,把一碗温在炭炉上的药端过来,拿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昏着,吞咽很慢,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穗禾拿帕子擦了,又喂下一勺。
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喂进去了大半。
她放下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头,然后坐在矮凳上,看着他安安分分地睡。
窗外夜色深了,廊下的灯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光影在窗纸上摇过来又摇过去。
穗禾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陆砚洲那张瘦了一圈的脸,
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慢慢沉了下来,像一碗浑水放久了,杂质渐渐沉淀到碗底。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久到灯油烧尽了,火苗“噗“地跳了一下灭了,屋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薄薄月光。
她动了动发麻的腿,站起来重新续了灯油,点着了灯。
火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榻上的人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穗禾在榻边坐下,继续守着他。
秋夜的虫鸣从窗外传进来,细细碎碎的,像在说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而郑家那边,郑莞尔和郑涵之的马车在郑家大门前停稳的时候,两人对看了一眼,
默契地没有提“去陆家“三个字。
郑莞尔跳下马车,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小声说:“姐,咱们先回家,等表哥好了,再用探病的名义去看穗禾。“
郑涵之点了点头,姐妹俩一前一后进了郑家大门。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了,隔绝了外面那条通往陆家的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