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庭站在庄子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一桌子闲适惬意的人，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进院子，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自家妹子温如昭身上。
“哥……“
温如昭从石凳上站起来，手里的橘子滚到地上也没顾得上捡，
她满脸心虚，声音都小了几分，
“我只是来做客的……“
温言庭被她这话气笑了：“做客？”
“你来做客做到郊外的庄子上来了？你跟家里说了没有？你跟娘说了没有？“
温如昭缩了缩脖子，往郑涵之身后挪了半步。
郑涵之和郑莞尔已经默契地把穗禾护在了身后。
郑莞尔侧过头，压低声音飞快地对穗禾说：“穗禾你要不要躲一下？躲灶房后面也行。“
话音还没落，温言庭已经看见了被挡在后面的穗禾。
他认得那张脸，陆砚洲的媳妇。
他目光定了定，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对着穗禾说：“弟妹，你们几个离开也不跟人说一声，家里翻了天了知不知道？“
郑莞尔还想狡辩：“我们就是出来玩玩——“
“玩玩？“
温言庭打断了她，语气难得带了几分严肃，
“你们表哥病重，吐了好几回血，人烧得昏昏沉沉的，大夫的银针都扎上了。你们在这儿喝茶吃果子，还有闲心玩？“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穗禾攥着手，指尖微微泛白，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孟昭阳本来蹲在墙根底下逗兔子，听见这话一下子跳了起来，
几步冲到前面挡在了几个姑娘和温言庭之间，叉着腰，梗着脖子：
“你想干嘛？有我在，别想带她们走！“
温言庭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一身锦袍、头上还沾着一片枯叶的年轻男子，
眉头拧了拧：“你是——“
郑莞尔赶紧拉了拉孟昭阳的袖子，压低声音急急地说：
“你别搞事！他是温如昭的哥哥！顺天府通判！“
孟昭阳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站在郑涵之身后缩着脖子的温如昭：
“你哥哥？“
温如昭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既抱歉又无奈，小声说了句：“我二哥……确实是顺天府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这个人办案的时候脾气很差的，你们别惹他。“
孟昭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通判有什么了不起“之类的豪言壮语，但看了一眼温言庭那身官袍和腰间挂的令牌，到底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讪讪地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了下来，往旁边挪了半步，但没完全让开。
温言庭没理他，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看着穗禾。
他的语气缓了几分：“弟妹，砚洲吐血吐了好几回，人现在还躺在榻上起不来。大夫说了，他这病是急火攻心，若再受刺激怕是撑不住。你要是不信我说的，你自己回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她看着温言庭，声音有些发紧：“又病了？“
穗禾想起谶语【魂命相连！】
穗禾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拳，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清风道人留下的谶语，陆砚洲离了她就活不了。
她曾经觉得那是假的，是道人故弄玄虚；
她试图不管不顾地走，可她走到庄子上来了，隔了这么远，他还是病了。
她看了一眼温如昭。
温如昭站在郑涵之旁边，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对陆砚洲的情意。
她又看了一眼郑莞尔
郑莞尔急得直跺脚，小声嘟囔着“怎么办怎么办“。
郑涵之说“表哥不是随你处理案件去了，怎么就病了？”
温言庭说“你们不信？”
穗禾低下头，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回去吧。“
郑莞尔急了：“穗禾！你刚才不是还——“
穗禾摇了摇头：“既然跑不掉的，那就不跑了，回去看看他吧，他若真不行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孟昭阳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也只是咬了咬牙，把手里的兔笼子往地上一搁，闷声说了一句：“本少爷送你们回去。“
温言庭看了孟昭阳一眼，点了点头：“马车在外面等着，弟妹，你跟我先走。其他人收拾了东西随后——“
他说着扫了一眼温如昭，“你，跟我回去，回家看娘怎么收拾你。“
温如昭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她哥身后。
穗禾走回东厢房，把那件叠好的靛蓝布裙换下了，穿上了来时的衣裳。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插着野菊花的粗陶瓶，她是不是也如这花一般只能插在这一个瓶子里。
她钻进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时候，外面的光被隔成了薄薄的一层。
马车在官道上跑得飞快。
温言庭扬着鞭子催马，车轮碾过土路上一块突起的石头，
整个车厢猛地颠了一下，穗禾的头撞在车壁上，她都不敢吭声。
温言庭在车辕上侧过头，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
“弟妹，那天是真有案子，库银案牵涉到户部的人，证人的口供一天都等不得，我这才把砚洲拽走的。他本来不想走，可那案子实在是......“
“温大人。“
穗禾在车厢里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无需解释，赶回去便是。“
温言庭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鞭子甩了个响，马儿跑得更快了。
穗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她想跑，一直都想跑。
可她也清楚，她跑不掉。
清风道人的谶语“魂命相连，离则俱伤“。
她曾经不信，也试图不管不顾地走，可走到庄子上去了、隔了那么远，他还是病了。
温言庭车驾的快，她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陆家那扇黑漆大门已经露出来了。
马车在陆家门口停稳的时候，穗禾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还没开，就听见翠儿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尖尖的、带着哭腔：
“是不是少奶奶回来了？是不是？“
穗禾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就听到翠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大少爷，大少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