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雨,栖梧宫院子里那株海棠花瓣落了一地。
许今进来时,有两名洒扫宫女正在扫着院子里的一地狼藉。
看到许今,她们抬起头轻轻打了个招呼,又低头扫地。
许今穿过院子,去殿内给顾皇后请安。刚到寝殿门前,念冬便朝着她摆了摆手,轻脚轻手走出来,与她在寝殿门前讲话。
“昨日娘娘一宿没有睡,这会刚眯着,等她多睡一阵子。”念冬压低声音道。
难怪殿内处处安静,原来娘娘还没有起床。
许今低声道:“那我先去制墨,等娘娘醒了,你先替我说一声。”
念冬点头,许今刚要走,顾皇后的声音便从寝殿内传来,“是许今过来了吗?你进来罢!”
许今看向念冬,便见念冬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
定然是发生什么事了,要不然娘娘素来早睡早起,很少见她这么晚了还没有起的。
许今答应一声,跟着念冬往里面走。
寝殿内帷幕低垂,光线很暗。念冬上前拉开床帐勾住,这才去扶顾皇后。
顾皇后坐起身来,望着许今,“大概昨晚上风雨太大,到下半夜都没有睡着,年纪大了,确实不比以前年轻的时候了。”
许今看她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青色,精神不济的样子,柔声道:“娘娘可是平日也睡不好?。”
顾皇后起身走到梳妆台前,让念冬给她盘头,“每个月总有三五日难以入眠,但好歹能睡上半宿,昨日风雨动静大了些,便一宿没有合眼。“
许今看她精神恹恹,脸上有些疲态,便道:“民女原本想做一方安神的药墨给娘娘,但等墨做好最快也要一个月,不如我先将墨料调成香,娘娘先用着试试看。”
顾皇后是知道许今药香调得很好,毕竟端午时用的香包就是她调的,母亲还专程让人来说香包做得很好。
“若是如此,便辛苦你了。”顾皇后淡笑道。
许今又坐着说了几句话,便回了偏殿墨室内。
抱琴闲着无事,便爬到墨室外面的一棵树上,找了个树杈靠着,也不说话,就抱着一个果子啃着。
许今望着树上莞尔一笑,不得不佩服抱琴的本事。
午后,许今拿着安神香送去给顾皇后。顾皇后坐在廊下的摇椅上,脸上覆着一本书,也不知有没有睡着。
一旁的念冬放下手中的团扇,步下台阶。许今将手中的盒子递给她,“念冬姐姐,这香平日也可以用,虽然能安神,但也不影响精神。”
念冬接过香闻了闻,一股幽幽的淡香扑进鼻端,很好闻。
念冬笑着道:“也不知这是什么香料做的,倒是跟平日用的香都不太一样。”
“用的冷香墨的香料,加了一点合欢。”许今轻声道。
顾皇后已经拿开脸上的书,含笑道:“拿来本宫瞧瞧,究竟是个什么香味?”
念冬便笑着上前,将手中的香递给顾皇后。
顾皇后接过香,打开盒子,凑近吸了一口,闭着眼品味一二,脸上渐渐浮起笑容,“这香果然很好,闻之便让人身心都宁静了不少,念冬,这便将殿内的香换下。”
念冬笑着去换熏香。
顾皇后神态有些慵懒,对许今道:“你若是不忙,便过来陪本宫说会话。”
许今抬脚上了台阶,走到刚才念冬坐的绣墩上。
顾皇后偏过头,含笑道:“你来了这么久,本宫一直有件事不明白,当初你来临安制墨,是你的意思还是许家的意思?”
许今噙着笑,“是许家的意思,也是民女自己要来。”
“是你自己要来,为什么?”顾皇后又问。
许今笑容中便带了些落寞,“娘娘,许家虽然制墨起家,但真正扬名,却是因为凝香墨。但民女犯了大错,民女五岁时打翻了油灯,烧毁了凝香墨方。”
皇后的目光逐渐沉凝,“但那时候你年纪还小,就算是你打翻了油灯,却也不是你的错。要怪,只能怪你身边的人。”
“当时民女身边只有姨母,可姨母为了救民女,葬身火海。”许今语气平静,但顾皇后还是听出了哀伤。
“许今,有时候人死了,并不意味着所有的事便真的消了。”顾皇后语气带着些怜惜,“要知道,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旁人监管不力,让你受了惊吓,你才是最无辜之人。”
这是除萧戎之外,第二个跟她说那场火不怪她之人。
许今抬起头,顾皇后眼里有温和慈爱,“所以这便是你自愿跟田家来临安制墨的原因?”
许今点了点头,“从小到大,能制出凝香墨一直是民女的心愿,况且,许家除了民女,实在也找不出更懂制墨的人。”
顾皇后心里叹息一声,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一般人从小背负着这样的压力长大,恐怕早就受不了了,偏生许今性格还这样好,实在难得。
她心里的怜惜又多了些。
“许今,不要把所有的错都放在自己身上,这对你不公平。”她温声道:“你知道,本宫为何要将你叫进宫吗?”
许今道:“娘娘想让民女制作凝香墨。”
顾皇后笑着摇了摇头,“世人都以为本宫是想要凝香墨讨陛下欢心,殊不知在本宫心里,有没有凝香墨并不重要。”
她温和地看向许今,“是昱初求本宫,将你要进宫的。”
许今有些意外。
顾皇后又接着道:“昱初从小失去父母,本宫的母亲便将他接到身边。说是照拂,其实他聪明好学,性子又好强,顾家并没有费什么心思。反而是他,从小跟着父亲,吃了不少苦。”
“这么些年,不管大事小事,他从来没有求过本宫,但这一次,他为你开口了。”顾皇后噙着笑,“他告诉本宫,虽然你在为田家制作凝香墨,但你定然不是田家的人。他想让本宫把你从田家手中摘出来。”
许今有些发愣。
她一直以为萧戎几次三番帮助她,只是为了利用她对付田栩舟,包括让她进宫,也只是故意让田家沉不住气,露出破绽,倒是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皇后娘娘将自己叫进宫,是萧戎去求来的。
“还有,端午节那日,真的跟昱初没有关系。本宫知道母亲喜欢你,才让抱琴与你一起去送香包去顾府。”
顾皇后又道:“昱初知道你被劫持,直接带着人去烧了田家宅子,杀了田英。你可知道,若是田贵妃不管不顾闹到陛下面前,会怎样?”
许今茫然地摇了摇头。
“昱初轻则训斥,重则鞭笞。”顾皇后道。
许今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