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茶棚藏在一片枯林后。
屋顶塌了半边,门板早不知去了哪里,地上积着雨水。几根旧拴马桩歪在墙边,桩下的泥却刚被踩乱。
谷雨比他们早到一步,正蹲在地上看车辙。
见纪小柔下车,他立即迎上来。
“顺安车行确实有一辆车,左后轮外偏。车夫说昨日傍晚被人临时雇走,今早在城西一处巷口找回来的。马换了,车里也被洗过。”
“车夫见过雇车的人?”纪慕白问。
“只见过一个戴斗笠的男人。给钱很痛快,口音像上京人。”
纪小柔走到茶棚后。
泥地里有两种车辙。宽的那一道从官道进来,左侧轮印深浅不齐,正是谷雨跟过的车。另一道窄些,从茶棚后绕出去,往西南方向去了。
两辆车在这里并排停过。
茶棚檐下还留着几串脚印。四双厚底靴来回踩过,另有一双女人的软鞋,步子很乱,右脚总比左脚拖出半寸。墙边还有几个极小的泥印,像孩子从车上被抱下来时挣扎着踩过。
贺霆用刀鞘拨了拨灶膛里的灰。最里面还有一点余温。
“没走多久。”
素秋从墙角捡起一张湿透的药纸。纸上墨字已经晕开,只剩“退热”“幼”几个字还能辨认。
纪小柔接过来,凑近闻了闻。
“里面包过柴胡和黄芩。”
谷雨道:“医馆那边说,昨夜那小姑娘一直咳,脸烧得通红。”
纪小柔将药纸折好。
药是今早新抓的,煎过一次便丢在这里。带孩子的人手忙脚乱,连药渣都没来得及埋。
“她的病比昨日重。押人的若想尽快把他们送远,不会往平州走。”
贺霆看向那道向西南延伸的车辙。
“白沙渡。”
纪慕白已经沿着车辙走出十余步。雨后泥软,窄车的轮印很清楚,可到了石路上便断了。
他在路边停下,弯腰捡起一样东西。
是半块松子糖。
糖已经沾了泥,外面还粘着一点红纸。被人咬过一口,齿印很小。
纪小柔看着那块糖,没有伸手。
“孩子是从这边带走的。”
她沿着窄车的轮印往前走了几步。轮印右侧偶尔缺一小块,像车轮上嵌着石子;拉车的马左后蹄铁缺了半边,与谷雨在废货栈外记下的印子不同。
对方不只是换了车,连马也换了。
宁遇春道:“离开不到两个时辰。”
“你怎么知道?”贺霆问。
宁遇春指向路旁一小滩马尿:“边缘还没干。”
贺霆低头看了一眼,往旁边让了半步。
“世子查案,果然不拘小节。”
宁遇春没有理他。
白沙渡离茶棚不过十余里。谷雨派人回城给沐子宴送信,众人没有耽搁,沿着西南小路直奔渡口。
路走到一半,纪小柔的肩伤被车轮颠得发疼。她隔着衣料按了一下,没有出声。素秋却看见了,让车夫放慢。
宁遇春从马背上回头。
“疼?”
“路不平。”
他没有让车停,也没有说送她回去,只对车夫道:“过前面的石沟,从左边绕。”
纪小柔隔着车帘看了他一眼。
沐子宴收到谷雨的信,也从另一条路调了人过来。他在渡口有两只运茶的小船,船上原本的人已经换成紫霄楼熟悉水道的伙计。
等他们到时,天色已经擦黑,渡口正乱。
几名脚夫围在码头边争执,有人说一艘运布的货船少装了半舱货,竟提前开走;布行掌柜追到岸边,只看见船尾拐过芦苇荡。
沐子宴站在一只小船上,手里的扇子已经收了。
“船是和盛布行的,船工却不是原来那一拨。”
谷雨跳上岸,气还没喘匀。
“掌柜说,今早有人拿了东家的印契来调船。印是真的,东家却根本没下过令。”
纪慕白问:“往哪儿走?”
“顺流向西。前面两里有岔水,一条通平州,一条绕白沙渡北面的旧仓。”
纪小柔看向河面。
水面上还留着一条没有完全散开的油痕。那艘船装过桐油或者火油,并不只是运布。
“船上未必有人。”她道。
沐子宴转过脸:“为何?”
“他们一路换车,是怕被追。到了渡口却忽然用一艘容易查到来历的布船,还让掌柜闹得人尽皆知。”纪小柔道,“这艘船太显眼了。”
宁遇春看着她:“你怀疑人没上船?”
“至少没有全上。”
沐子宴叫来两个脚夫,问今早码头附近可见过妇人孩子。
一个脚夫想了半天,说运布船开走前,确有一辆窄车停在芦苇荡外。车帘遮得严,他只听见孩子咳了几声。后来船开了,车也不见了。
“哪边不见的?”
脚夫指向北岸。
那里有一条废弃的纤道,平日只供附近村民走。纤道尽头,正是几座荒废多年的河仓。
沐子宴叫来掌船的老周。
“从这里到岔水,最快要多久?”
“顺风一刻多钟。若对面那船装得不满,还能再快些。”
“旧仓后面的河沟能走大船吗?”
“吃水浅,只能进小船。布船若往那里去,到了芦苇口就得停。”
沐子宴当即分了人。
“谷雨带一条船追布船。别靠太近,只看它往哪条水道走。老周走另一边,堵旧仓后面的河沟。其余人从岸上绕。”
纪慕白道:“我去岸上。”
贺霆活动了一下手腕:“我也去。”
宁遇春看向纪小柔。
“你走哪边?”
纪小柔指向北岸:“旧仓。”
“肩伤不能动手。”
“我知道。”
宁遇春没有再劝,只对素秋道:“别离开她。”
素秋淡淡看了他一眼。
“奴婢本来也不会。”
宁遇春顿了一下,转身先上了岸。
众人沿纤道往北。泥地上很快出现窄车的轮印,断断续续,一直通到芦苇深处。
走了不到一刻钟,谷雨乘的小船从河道另一侧追上来。他隔着水面打了个手势。
布船没有往平州去。
它在岔水处熄了灯,贴着芦苇口慢下来。船头始终朝着旧仓后面的窄河沟,却迟迟没有真正进去。
沐子宴看见手势,脸色沉下去。
“他们在等人追上去。”
话音刚落,芦苇荡后忽然腾起一点火光。
不是船。
是旧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