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只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下去。
像有人在仓里点燃了什么,又立即用门板遮住。
宁遇春停住脚步。
“不是失火。”
贺霆道:“是信号。”
他们被发现了。
河面上传来两短一长的敲舷声,是谷雨临走前约定的暗号。
布船只在芦苇口拖延,船上看不见妇人孩子;旧仓后面却藏着一只吃水很浅的小船。
宁遇春很快明白过来。那艘显眼的布船是拿来牵住水路追兵的,真正接人的小船一直藏在仓后。火光一亮,仓里的人便会灭口,再从河沟撤走。
只是他们来得比对方预料中更快,撤人的车还停在门前。
纪慕白拔出刀,低声道:“前后两路。船是诱饵,仓里的人已经准备撤。”
旧仓一共有三座,沿河排开。最东边那座屋顶尚完整,门前停着一辆窄车。车辙一路压进芦苇,左侧有孩子掉下来的红纸碎屑。
纪小柔指向西边:“河沟里还有船。他们若撤,会从后门下水。”
沐子宴点头,带两个人绕向水边。
纪慕白与贺霆从正门逼近。宁遇春回头问纪小柔:“你要进仓?”
“孩子在里面。”
“跟在素秋身后。”
纪小柔看了他一眼。
“你也别乱来。”
宁遇春应了一声:“好。”
这句太顺,反倒让纪小柔顿了一下。
下一刻,仓门猛地打开。
两支短箭从里面射出。纪慕白横刀打落一支,贺霆侧身避开,箭尖擦过他的袖口,钉进后面的木柱。
“有埋伏!”
仓内有人吹了一声短哨。芦苇丛里立即窜出四名蒙面人,前后夹住纤道。
其中一人看见纪慕白的刀,忽然朝仓里高声喊:“纪家追来了!烧!”
这声喊得又快又响,像是故意让里面的人听见。
纪小柔脚步一顿。
纪慕白已经横刀逼上去:“留个活口。”
宁遇春侧过身,正好挡在纪小柔前面。
他没有拔刀,抬手扣住最先扑来的那人腕骨,借势往前一送。那人手中的短刃偏开,肩膀撞上木墙,闷哼着跪了下去。
另一个人从侧面逼近,素秋短剑出鞘,剑锋不追人,只封住他靠近纪小柔的路。
纪小柔退到门侧,右手已经摸出袖中的薄刃。
仓里传来孩子剧烈的咳声。
随后是女人被堵住嘴后的呜咽。
门后忽然窜出一个瘦高男人,手里攥着火折子,直往泼过油的麻袋上按。贺霆一脚踢翻旁边的木凳,凳腿撞中那人膝弯。火折子落地,却滚进了干草堆。
火苗一下窜起来。
纪小柔脸色一变。
门缝里已经有烟冒出来。仓中堆着旧麻袋和干草,一旦烧起来,里面的人撑不过片刻。
“素秋,进去。”
素秋一剑逼退面前的人,护着她冲向侧门。
侧门从里面闩着。纪小柔没有用左肩去撞,只把薄刃插进门缝,试着挑开木闩。里面的烟越来越浓,她手指一滑,刀刃险些割到掌心。
宁遇春解决掉近前的人,转身便要过来。
纪小柔听见脚步,头也没回。
“守住外面!”
宁遇春硬生生停住。
素秋抬脚踹在门板下方。旧木闩本就腐了,被薄刃挑开一半后“咔”地断裂。
门一开,浓烟扑面而来。
纪小柔用袖子掩住口鼻,跟着素秋进去。
仓角绑着三个人。
一个妇人靠在柱边,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布。男孩护在她身前,女孩蜷在草堆上,脸烧得通红,已经哭不出声。
离他们不远,一名蒙面人正往干草上泼油。
素秋右手短剑不离身前,左手从腕后抽出备用的小刃,贴着那人的手背削过去。
那人吃痛,油罐脱手砸在地上。素秋已经迎上前,将他堵在柱外,不让他再靠近孩子半步。
纪小柔冲到孩子身边,先扯下妇人口中的布。
“别出声,我来救你们。”
妇人却拼命往后躲,眼中全是惊惧。她张口想喊,先被烟呛得咳了起来。
男孩挡在妹妹前面,声音发颤:“别伤我娘。”
“我不伤她。”纪小柔把薄刃翻过来,让刀背朝着孩子,“我割绳子。”
纪小柔没时间解释,先割开男孩手上的绳子,又去抱那名发热的女孩。左肩才一用力,伤处便猛地一疼,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男孩急忙托住妹妹的腿。
“我帮你。”
纪小柔看了他一眼。
“好。跟紧我。”
仓顶已经有火苗窜起来。外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撞倒了门边木架。
宁遇春出现在烟后。
他看见纪小柔怀里的孩子,伸手要接,却先问了一句:“能走吗?”
“能。”
纪小柔把女孩递给他。
宁遇春接过孩子,脱下外袍裹住她。女孩烧得迷糊,手指却仍紧紧攥着一小截红糖纸。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走。
经过妇人身边时,他一刀割断她腕上的绳子,没有碰她,只让出门口。
“带着孩子,出去。”
妇人抱住男孩,跌跌撞撞跟上。
仓外已经乱成一片。
纪慕白守在正门,刀背砸中一人膝弯。贺霆与两名巡检营的人堵住纤道,沐子宴从水边回来,袖口湿了半截。
“河沟里的船跑了一只。”沐子宴道,“另一只被我扣下了。船上只有两个划船的,嘴很硬,先绑着。”
纪慕白从火边拖出一个昏过去的蒙面人,扔给巡检营的人。
“这个活着。”
“先救人。”纪小柔咳了一声。
宁遇春立即回头。
她脸上沾了烟灰,眼睛被熏得发红,肩上的衣料也渗出一点暗色。他看见了,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把她抱走,只伸手扶住她右臂。
“伤口裂了。”
“出去再说。”
火势已经压不住。众人退到芦苇外,旧仓的屋梁很快烧断,轰然塌下一角。
女孩在宁遇春怀里发着抖。纪小柔替她探了探额头,又看了眼瞳色。
“要立刻退热。”
沐子宴道:“白沙渡有紫霄楼的货栈,后院能住人。我让人请大夫。”
妇人听见“紫霄楼”三个字,抱着男孩后退一步。
纪慕白走过来,收刀入鞘。
“汪夫人?”
妇人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盯着纪慕白,又看向纪小柔。方才在仓中,她已经听见那些人称呼“纪姑娘”“纪公子”。
下一瞬,她一把从宁遇春怀里夺回女儿,踉跄着退到烧黑的仓墙旁。
“别碰我的孩子!”
纪小柔停住。
妇人把两个孩子死死护在身后,眼里不只是害怕,还有恨。
“就是你们。”她声音发抖,“就是纪家害了我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