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看向李守拙:“圣人喜不喜欢李节帅,不重要。程元振要让所有人知道,凡通御前的路,都要从他手里过。不从他手里过,便是罪。”
李守拙握着酒盏的手指慢慢发白:“父亲就是被这句话困住的。”
沈韫问:“周翊光就在这段时候掌军?”
李守拙沉默片刻:“对。”
他拿起酒盏,裴蘅给他续上。
李守拙没有喝,只看着酒面。
“周翊光本以骑射起家,军中有战功。早年父亲也很赏识他,说他敢打,能带兵,不怕死。可父亲被方士之事困住后,军府议事便越来越少。他不敢见中使,也不敢见从长安来的人。严中贵每去一次,他便病一次。”
沈韫道:“李节帅不是不敢杀周翊光,但他一杀周翊光,就成了同华内变。”
李守拙看了她很久。
“是。”他声音更低,“父亲年轻时在潼关外斩过叛将,手没有软过。可那时他杀人,是奉诏平乱。后来他若杀周翊光,便是同华节帅擅杀兵马使,近畿军镇生变。”
裴蘅放下酒盏。
李守拙道:“程元振等的,就是他先拔刀。”
屋中无声。
李守拙继续道:“父亲若调兵,就是擅动近畿兵马。若召我回镇,就是父子控军。若上表弹劾周翊光,奏疏未必能到御前。若私信旧人,就是结党自保。若什么都不做,周翊光便一日一日接过军府。”
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苦。
“一代将帅最怕的不是死在阵前。是他还没拔刀,别人已经替他写好了谋反的奏章。”
沈韫看着他。
裴蘅慢慢吐出一口气,他平日最会把沉重的话岔开,可这一次没有岔。
沈韫问:“后来军务如何落到周翊光手里?”
李守拙道:“先是左厢军务。父亲病中,周翊光代领操练。后来是潼关巡防,说父亲精力不济,须有人分忧。再后来,华州仓储、军械、赏罚,都过他的手。”
“同华旧将没人拦?”
“有人拦。”李守拙道,“拦的人被调去潼关外戍边,或者被周翊光借军法处置。剩下的人看父亲不开口,也就不敢再开口。”
沈韫问:“李节帅不开口,是不能,还是不敢?”
李守拙闭了闭眼:“都有。”
这两个字落得很重。
他前次来时,说李怀让被程元振逼死,说元衡未言,说墓志遮死。可他没有说父亲被困到无法开口。
因为这太难堪。
对一个儿子来说,承认父亲不是强硬不屈地死去,而是被恐惧、疑心和孤立一点点压垮,远比拿出遗书更难。
沈韫没有逼他解释。
她只问:“李节帅自尽前,周翊光已经能封府库?”
“能。”李守拙道,“父亲死的当夜,周翊光最先带人封府库和军械库。第二日,上表请权知同华军府。第三日,程元振在御前替他说话。”
裴蘅道:“圣人准了。”
“准了。”李守拙道,“周翊光权知同华,旋授同华节度使、潼关防御使。”
“那你呢?”裴蘅问。
李守拙看着他。
裴蘅道:“别这样看我。你人在长安,总该有人告诉你父亲死讯,告诉你同华换主。”
李守拙道:“父亲死讯到长安时,我在羽林军当值。”
他的声音极平。
“宫门落锁。那夜我连同华方向都看不见。”
裴蘅没有再接。
沈韫问:“这些你前次为什么不说?”
李守拙抬眼:“沈大人前次问的是父亲之死。今日问的是同华如何被人拿走。”
沈韫静了一瞬。
“那你今日为什么愿意说?”
“因为杨渐。”李守拙道,“你们已经查到了同华急军。”
裴蘅慢慢抬眼。
李守拙道:“我不知道杨渐到底说过什么。可若邓州仓赔折用同华急军免责,那这件事迟早会查到父亲身上。”
沈韫道:“你怕李节帅被写成共谋?”
“怕。”李守拙答得很快。
他没有掩饰。
“我怕父亲死后,还要被人说成沈昭案里的一枚棋。我也怕查到最后,发现他当年真的看见过一些东西,却没有力气说。”
沈韫垂下眼。
李怀让未必全然无涉。
可一个被程元振困到自尽的人,也未必有余力清白。
这就是旧案最难的地方。
不是谁全然干净,谁全然有罪。
而是每个人都在自己能活下去的地方沉默了一点,退了一点,躲了一点。最后那些沉默、退避和自保,被程元振排成了一条杀人的路。
沈韫道:“我不能保证查到最后不伤李节帅。”
李守拙看着她。
沈韫继续道:“我只能保证,事实归事实,推测归推测。李节帅知道什么,做过什么,被谁逼到什么地步,我会分开记。不会把周翊光的罪推给他,也不会把他的沉默写成英烈。”
李守拙看了她很久。
裴蘅在旁低低笑了一声。
“沈韫,你这人真不会安慰人。”
沈韫道:“他不是来听安慰的。”
李守拙终于端起那盏酒。
“这就够了。”
他饮尽。
裴蘅重新给他倒酒,忽然问:“邱延呢?”
李守拙手指顿住。
沈韫看向裴蘅。
裴蘅懒懒道:“既然今日是旧友喝酒,我也问一句旧友闲话。同华进奏院那个邱管事,李郎将认得吧?”
李守拙道:“认得。”
“谁的人?”
“父亲旧人。”李守拙道,“后来归了周翊光。”
这句话简单,却很刺耳。
裴蘅道:“永安八年正月,邱延与杨渐在永兴坊小酒肆见过。你知道吗?”
李守拙沉默片刻。
“知道。”
裴蘅眉梢微动。
沈韫没有出声。
李守拙道:“那夜,是我去接的邱延。”
暖阁里的风似乎更冷了一点。
裴蘅放下酒盏:“你见过杨渐?”
“没有。”李守拙道,“我只在门外等。邱延说,户部有个旧人,要问几句同华旧账。我那时在羽林军当值刚换班,顺路过去。”
“邱延不让你进去?”
“他说那是父亲旧年留下的账,我不该听。”
裴蘅轻轻啧了一声:“这话你也信?”
李守拙看他。
“那时我还信许多话。”
裴蘅不说话了。
这句太难听。
也太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