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以后,尽管白日还热着,长安的晚风先冷了。
听雨楼外的槐叶已经开始微微发黄,檐下旧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楼下酒客未散,堂中却不似春夏时热闹,桌上温酒的铜壶冒着白气,像一层薄雾罩在人声上。
裴蘅今日来得比沈韫早。
他占了二楼靠里的暖阁,点了一壶酒,两盏茶,又让掌柜送了几样小菜。掌柜看他今日没有带歌伎,也没有叫一群江南旧友胡闹,心里便知道这顿酒未必真是酒。
“世子今日记哪边的账?”掌柜小心问。
裴蘅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道:“记我账上。”
掌柜一惊。
裴蘅看他:“怎么,我偶尔也会自己付钱。”
掌柜讪笑:“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下去。”裴蘅道,“今日若有人问,就说旧友小聚。秋风起了,闲人伤怀,凑在一起喝几杯而已。”
掌柜立刻明白:“是。”
他退下没多久,沈韫便来了。
她照旧一身白衣配银簪,丧期未过,身上颜色极淡。秋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她袖口微动,衣袂贴着腕骨一晃,整个人像一枝被霜气压过的白梅。
裴蘅抬头时,先怔了一下。
长安人常说,女要俏,一身孝。话俗,偏偏此刻落在沈韫身上,竟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艳。她眉眼本就生得冷,白衣银簪一衬,那点冷意反而更清,更利,像秋水洗过的刀。
可那一瞬过去,裴蘅脸上的笑便淡了些。
她又瘦了。
夏日里好不容易被谢长宁养回来的一点血色,被这几日的风雨又一点点刮干净。
裴蘅看了她片刻,才懒洋洋开口:“沈大人如今出门,倒越来越像去上朝。”
沈韫坐下:“你如今请人喝酒,倒越来越像设局。”
“这话太伤人。”裴蘅给她倒茶,“我只是一个秋日伤怀的江南废物,约两位旧友喝一杯。”
沈韫看了一眼茶盏,没有碰:“李守拙会来吗?”
“会。”裴蘅道,“我帖子写得很真诚。”
沈韫看他。
裴蘅笑了一下:“我写,旧友质子相聚,不谈公文,不查旧案,只喝酒。”
“他若信,就不是李守拙了。”
案边放着一张小纸,上头只写了几个字。
同华急军。
邱延。
杨渐赔折。
这几个字,比许多供词都重。
李守拙上一次来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只给了李怀让遗书和墓志,没有说同华急军。
沈韫能理解。
遗书与墓志,是死人的话。
同华急军,是活人的路。
牵到周翊光,牵到严中贵,牵到杨渐如何免赔,也牵到李守拙自己为什么被留在长安,不能归同华接掌军府。
这条线一旦动,就不是替李怀让喊冤那么简单。
门外脚步声停住。
裴蘅抬眼:“来了。”
暖阁门被推开。
李守拙站在门外,穿一身青灰窄袖袍,腰间佩刀,头发束得齐整。秋风从他身后吹进来,带着街上烟火与冷叶气。
他没有立刻进门,目光先扫过屋内。
沈韫。
裴蘅。
一壶酒,两盏茶。
没有记录文书摊在案上。
裴蘅笑道:“李郎将放心,今日真是喝酒。”
李守拙走进来,关门:“裴世子写帖子时,最好不要写不查旧案四个字。”
裴蘅挑眉:“为什么?”
“越写,越像要查。”
沈韫看着他:“坐。”
李守拙坐下,却没有碰酒:“沈大人今日相邀,是为了同华急军?”
沈韫道:“也是为了李节帅。”
李守拙眼神微沉。
裴蘅给他倒了一盏酒,推过去:“先喝。今日这局若开口便说死人的事,太冷。”
李守拙看了他一眼:“裴世子什么时候怕冷?”
“我怕亏。”裴蘅道,“我今日可是自己付酒钱。酒还没喝,人先冷了,这买卖不合算。”
李守拙终于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裴蘅看得眉梢一动:“李郎将好酒量。”
“羽林军中值夜冷。”李守拙道,“酒能顶一时。”
沈韫道:“李郎将前次来,只给了令尊遗书和墓志。”
李守拙握着空盏,没有否认:“是。”
“没有说严中贵数次往来同华。”
“那时沈大人没有问。”
裴蘅低笑一声:“这话听着像耍赖。”
李守拙看他:“裴世子被困在长安多年,应当知道,有些话不能自己先递出去。”
裴蘅脸上笑意淡了点。
长安城里,话一旦先从自己嘴里出去,就不再归自己。
它会被截,被改,被送到别人案上,再换一个名字回来杀你。
沈韫道:“现在我问。”
李守拙沉默片刻:“问吧。”
“永安七年春,李节帅入京朝贺,回同华后,军府就开始变了?”
李守拙点头:“父亲原本不是那样的人。”
他声音很稳,像已经在心里说过许多遍。
“他入京前,还给我写过信,说回同华后,便向朝廷请旨,让我归镇一趟。我在羽林军宿卫多年,同华旧将虽不都服我,至少还认父亲本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他回去之后,再没有提过让我回同华。”
裴蘅把酒壶拿在手里,慢慢给自己倒了一盏。
“宫里压着?”
“宫里说,同华近京,书信往来不过数日,无须频归。又说我在羽林军熟知关防,圣人留我,是恩用。”
“恩用”两个字落下来,比嘲讽更冷。
沈韫道:“谁传的意思?”
“严中贵手下的小黄门。”
沈韫眼神一动。
又是严中贵。
裴蘅把酒盏放下:“严中贵当时以什么名义去同华?”
“观军容使。”李守拙道,“名义上奉命核潼关军备。春后去了两次,夏初又去了一次。每一次,周翊光都亲自接。”
沈韫问:“周翊光当时是什么官?”
“同华左厢兵马使,兼潼关防御副使。”李守拙道,“秋后加同州刺史。”
裴蘅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杯沿。
“掌兵,掌关防,再掌同州地方。这个位置,再往上一步,就是同华节度使。”
“是。”
沈韫看着他:“李节帅为何让他接手?”
李守拙眼底终于有一点波动:“父亲不是让他接手。”
暖阁静了下来。
楼下有人高声叫酒,笑声隔着木板传上来,显得很远。
李守拙道:“父亲是一步一步,被逼到握不住。”
沈韫没有催。
李守拙低头看着酒盏。
“父亲生前,圣人待他并不薄。同华近京,潼关要地,若非信重,坐不稳。他也一直以此自持。”
裴蘅道:“方士之事?”
“是。”李守拙道,“父亲从前向御前荐过一个方士。”
裴蘅挑眉:“圣人不喜?”
李守拙沉默片刻,摇头。
“未必。”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那方士入御前后,圣人没有降罪,反而赏过父亲几样东西。后来宫里还传过话,说那方士讲星气虽荒唐,却颇会说些让人高兴的吉兆。父亲那时也以为,此事已经过去了。”
裴蘅道:“那程元振拿什么吓他?”
李守拙抬眼:“拿圣心会变来吓他。”
暖阁里静了一瞬。
李守拙握着酒盏,声音很低:“北衙来的小黄门说,圣人今日喜欢他荐方士,明日也可以疑他有私路通御前。今日说他忠谨知机,明日也可以问他,一个同华节帅,为什么能绕过内侍省,把人送到天子身边。”
裴蘅脸上的笑意冷了下去。
沈韫没有说话。
人若从来不得恩宠,反倒不会惦记恩宠会不会忽然变成罪名。可李怀让坐同华,守潼关,受御前信重,也亲眼见过天子一句话怎样让人起,一句话怎样让人落。
程元振不用证明圣人已经疑他。
他只要让李怀让相信,圣人迟早会疑。
李守拙道:“父亲起初不信。他说圣人知道那件事,也没有怪罪。严中贵便让人传话,说圣人今日不怪,不等于明日不问。御前的门,不该由外镇替圣人开。”
这句话落下,连裴蘅都沉默了。
沈韫看着案上的茶盏,轻声道:“程元振要的不是圣人真疑李节帅。”
李守拙看向她。
沈韫道:“他要李节帅相信,圣人会疑他。”
“是。”
李守拙声音微哑。
“父亲后来最怕的,就是自己也说不清。他明明只是荐过一个方士,明明那时圣人还笑过、赏过,可程元振与严中贵日日让人传话,句句都像在问他:若御前追究起来,你拿什么证明自己没有私结宫禁?拿什么证明那方士不是你留在圣人身边的眼睛?”
沈韫道:“方士只是名目。真正要命的,是程元振把一件圣人未必在意的旧事,变成了一条李节帅永远自证不清的路。”
李守拙没有反驳。
裴蘅道:“所以圣人到现在,可能都不知道李怀让究竟为什么死。”
暖阁里更静。
李守拙闭了闭眼。
“我也这样想过。”他声音很轻,“圣人或许只知道父亲病了,死了。或许听过程元振说,父亲近来忧惧、心神不宁、不能理军。可圣人未必知道,父亲夜夜怕的,是程元振替圣人说出来的那些话。”
裴蘅给自己倒了一盏酒,却没有喝:“程元振这是替圣人造疑心。”
沈韫道:“也是替自己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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