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问:“邱延出来后说了什么?”
李守拙想了想。
“隔得太久,原话记不清了。大意是,杨渐怕了。怕中书,怕户部,也怕同华。”
“还有呢?”
“邱延说,邓州仓那笔赔折,若无同华急军压住,杨渐当年就完了。如今旧案要用到他,他不能缩回去。”
裴蘅低声道:“用到他。”
这三个字像从泥里捞出来的东西,湿冷,又脏。
沈韫问:“谁要用到他?”
李守拙摇头:“邱延没说。”
“当时你觉得是谁?”
“周翊光。”李守拙道,“那时我以为,周翊光想借旧案向程元振邀功,顺便把同华军需里不干净的部分推到襄阳。”
“现在呢?”
李守拙看着酒盏。
“现在我不知道。”他声音很低,“周翊光有利可图。程元振有手伸进去。元相公与父亲有旧,可能想保同华不被深查。谁都可能让杨渐开口,也谁都可能只是顺水推舟。”
沈韫没有反驳。
真相像许多人同时推了一把,最后尸体倒在地上,每个人都说自己力气不大。
裴蘅把手里的酒盏转了半圈:“李郎将今日说的这些,能记吗?”
李守拙看向沈韫。
沈韫道:“能记,但分三处。”
“哪三处?”
“正记:周翊光,原同华左厢兵马使、兼潼关防御副使,后加华州刺史。永安七年春夏间,李怀让病中渐失军务,周翊光掌左厢、潼关、华州仓储军械。李怀让死后,周翊光权知同华军府,后授同华节度使、潼关防御使。”
李守拙点头。
“旁记:严中贵数次出入同华,名为观军容、核潼关军备,实与周翊光往来。宫中以同华近京、李守拙无须频归为由,留李守拙于羽林。”
李守拙沉默片刻,也点头。
沈韫继续道:“密记:永安八年正月,李守拙曾在永兴坊酒肆外接邱延。邱延当夜见杨渐,提及同华急军与赔折之事。李守拙未入酒肆,未见杨渐。此条暂不外传。”
李守拙道:“好。”
裴蘅笑了一下。
“沈韫,你分账越来越熟。”
沈韫道:“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把人的命也分正记、旁记、密记。”
沈韫看着桌上那几盏酒。
“长安教的。”
这话一落,三人都静了一瞬。
楼下人声仍在。
有人唤酒,有人笑骂,有人同掌柜讨价还价。长安城里,一层木板隔开生意和旧案,酒钱和人命常常离得这样近。
李守拙站起身。
“我该走了。”
裴蘅道:“酒还没喝完。”
“我夜里当值。”
“你真没意思。”
李守拙看了他一眼:“裴世子也该少喝。”
裴蘅气笑了:“谢长宁不在,你倒替他说话?”
李守拙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瞬。
“谢大夫?”
裴蘅眉梢一挑:“你认识?”
“永安六年,同州起过时疫。”李守拙道,“他在同州待了两月,救过不少人。”
裴蘅笑意淡了些。
又是谢长宁。
这人怎么哪里都有。
沈韫抬眼:“同州时疫?”
李守拙道:“是。那时我还偶尔能回去,随父亲去过同州军营。谢大夫话少,脾气冷,给人开方时从不看人脸色。军中有人嫌药苦,他只说,怕苦可以死。有将校不听医嘱,他还摔过医案册。骂人也凶,伤兵不肯换药、将校瞒伤上阵、军医偷懒少煎一味药,他都骂。话不多,但一句比一句难听。军中粗人听了都闭嘴。”
裴蘅一下来了兴致:“有多难听?”
李守拙看了沈韫一眼,显然觉得有些话不好当着她说,便含糊道:“总之,不斯文。”
沈韫皱了皱眉:“他在我这里不这样。”
裴蘅看她一眼,意味深长:“沈大人有没有想过,他不是不会骂,是舍不得骂你。”
沈韫道:“他骂过,说我苛待殷亮,拿人当牲口使。”
裴蘅:“……”
李守拙:“……”
裴蘅慢慢道:“这也算骂?”
沈韫认真想了想:“算吧。他当时脸色很差。”
裴蘅笑出了声。
“沈大人,谢长宁在你这里,真是修了好大的医德。”
李守拙也点头:“所以裴世子少喝些,想来也不是坏话。”
裴蘅无言以对。
他忽然觉得长安实在太小。
小到他随便嘲一句谢长宁,都能撞见一个病人。
李守拙向沈韫行礼。
“沈大人,若查到同华,请先让我知道。”
沈韫道:“我会。”
李守拙没有再停,转身离开。
他下楼时,背影仍旧笔直,像一柄不能弯的刀。
门关上后,裴蘅看了很久。
“这人比我想得命苦。”
沈韫没有说话。
裴蘅又道:“不过有用。”
沈韫抬眼看他。
裴蘅摊手:“别这么看我。我只是说实话。李守拙知道周翊光怎么上位,也知道李怀让被程元振逼到什么地步。他若肯开口,同华那边能往下继续查。”
沈韫道:“他不是证人。”
“那是什么?”
“旧案里另一个被扣在长安的人。”
裴蘅脸上的笑意淡了。
被扣在长安的人。
这句话扎得太准。
听雨楼里,坐过太多这种人。
有人被扣成了废质,有人被扣成了刀,有人被扣成了旁人的证词。
裴蘅忽然不想喝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我走了。”
沈韫问:“去哪?”
“户部小吏爱去的茶楼。”裴蘅道,“邱延这条线还要再问。既然李守拙认了那夜在酒肆外,我就得回去问掌柜,有没有看见邱延随身带什么文书,或者那夜谁替他们付账。”
沈韫道:“现在?”
“趁热。”裴蘅道,“账房记性和酒一样,放久了就酸。”
沈韫看着他:“中间花销——”
“记账。”裴蘅接得很快,“沈大人放心,我如今熟得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不过这次若查到同华那边,我要加钱。”
沈韫道:“为什么?”
“因为这笔账,闻着像会死人。”
沈韫看着他。
裴蘅笑了一下。
“当然,若我死了,你记得把我欠听雨楼的账赖掉。说人都没了,债也该随风而去。”
沈韫道:“我会让殷亮整理清楚,送去武林宁安侯府。”
裴蘅表情一僵。
“沈韫,你真狠。”
“账要清。”
裴蘅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最后他笑了一声,摇着扇子出了门。
沈韫独自坐在暖阁里。
窗外秋风吹过听雨楼的旧檐。楼下裴蘅与掌柜说了几句,像是在赊账,又像是在问路。
沈韫低头,在纸上写下一个新名字。
周翊光。
墨迹慢慢洇开,像一滴落进旧案里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