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外头更鼓敲了三下,夜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沈云灼靠在他胸口,慢慢把呼吸匀了,心口那股绞痛也渐渐退了下去,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闷胀。
她闭上眼,攥着萧珩的手,慢慢睡了过去。
萧珩就这么坐着,抱着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一直坐到天边露出一线灰白,才静悄悄离开。
……
大军出发这日,天还没亮,城南大营的号角从寅时便吹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沉甸甸地压过城头,传到城里每一个角落。
街面上早早地戒了严,可百姓还是从巷子里、铺面里、茶楼里涌出来,挤在御街两侧,踮着脚往北边看。
五城兵马司的人拿着长竿维持秩序,嘴里喊着:退后退后,可自己也忍不住回头瞟。
沈云灼天不亮就起了。
翠竹和听兰不在,两个二等丫鬟来伺候她洗漱。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嘴唇还是白的,眼下一片乌青。
她拿胭脂在唇上薄薄地抿了一层,又在眼底多扑了些粉,看着总算不那么吓人。
她换了衣裳,一件鸦青色的褙子,外头罩了件素面斗篷,头发绾得整整齐齐,别了一根白玉簪。
出正院的时候,顾老夫人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老太太今日穿了一件深棕色的织金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倒还好,只是眼圈微微泛红。
见沈云灼进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沈云灼笑了笑,语气平淡:“昨夜没睡好,不妨事。”
顾老夫人盯着她看了两息,没再追问,只叹了口气:“走吧,别误了时辰。”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云灼扶着顾老夫人上了车,自己也跟上去。
马车辘辘地碾过石板路,往城北去。
路上挤满了人,马车走得不快,可也没耽误太久。
到了城北校场外头的长街,马车停下。
沈云灼先跳下车,又回身扶顾老夫人。
老太太站在车边,往校场方向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旌旗猎猎,号角声一阵接一阵。
“走。”顾老夫人攥了攥沈云灼的手,往前走去。
校场外头的长街上,已经站满了送行的人。
有官员的家眷,有武将的妻子,有被征召的兵丁的老母幼子,人头攒动,声音嘈杂。
沈云灼扶着顾老夫人挤到前面,站在一处高台上,往校场里头看。
三万大军列成方阵,甲胄森然,刀枪如林。
萧珩骑在一匹黑马上,玄色甲胄,玉冠束发,面容沉肃。
他旁边是顾云峥,骑一匹枣红马,脊背挺得笔直。
号角又响了三声,大军开拔。
萧珩勒马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在高台上停了一瞬。
沈云灼站在顾老夫人身侧,斗篷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遥遥相望,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萧珩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三万大军像一条黑色的长龙,从城北校场缓缓开出,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处,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百姓们站在街边,有人抹眼泪,有人喊着自己儿子的名字。
沈云灼站在高台上,看着那条长龙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她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面旗帜也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心口那点闷胀又泛了上来,她抬手按了按,压了下去。
顾老夫人偏过头看她,眉头又皱了起来。
“灼丫头,你脸色还是不好,这几天是不是累着了?”
沈云灼摇了摇头:“没事,祖母,回去歇歇就好了。”
顾老夫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由张嬷嬷搀着下了高台。
沈云灼跟在后头,步子比来时慢了些。
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马车辘辘地碾过石板路,往顾府的方向去。
大军走后的第三日,夜里。
沈云灼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母亲的手稿,手里捏着笔,正在把其中几页抄录下来。
这几日她把农事和工艺那几卷分门别类整理好。
手稿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母亲的字清瘦娟秀,可有些页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墨迹也有些洇了。
她只能慢慢将这些抄写下来。
外头更鼓敲了两声,二等丫鬟梅霜忽然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少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身子不适,请您即刻入宫。”
沈云灼放下笔,抬头看着她。
“谁来的?”
“是李德全身边的太监,叫小顺子。
说陛下晚膳后忽然咳得厉害,喘不上气,太医院的人开了方子不见效,李总管想起您上回开的方子管用,请少夫人去瞧瞧。”
沈云灼沉默了一息,把笔搁下,站起身来。
“备车。”
她换了衣裳,拿了药箱,即刻出门。
皇帝的身子,她比谁都清楚。
上回在御书房把脉,她说的三个月是真话。
皇帝的底子确实亏了,可太医院的方子加上她的调理,绝不至于忽然恶化到要连夜召她入宫的地步。
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马车在宫城西侧的角门停下。
小顺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了她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道:“侯夫人,这边请。”
沈云灼跟着他进了角门,穿过一道夹道,往御书房去。
一路上她注意到宫里的侍卫比平日多了不少,而且面孔很生,有几个她从未见过。
她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把那些人的位置记在心里。
进了御书房,李德全迎上来,脸色发白,低声道:“侯夫人,陛下在里面。”
沈云灼走进暖阁,皇帝靠在榻上,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喘得很急。
她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素帕搭在皇帝腕上,三指按在脉门上。
只诊了一息,她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脉象浮数,中毒之象。
她偏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药渣。
她端起来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异味,不是寻常药材的味道。
她放下药碗,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皇帝几处穴位上扎了下去。
银针入穴,皇帝喘得渐渐平了些,脸色也好了一分。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喂皇帝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