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观点开了尾页。
后台采访口的白灯压在电脑屏上,缩略图放大,手写批注从糊成一团的灰线里跳出来。
资方代表抬手就去合电脑。
陆绝比他快半拍,手掌压在电脑边缘,连屏幕都没晃。
“别碰。”
资方代表收回手,袖口蹭过采访板,盛典LoGo被他带歪了一角。
“陆总,尾页涉及项目方内部联络名单。”
楚狂歌坐在轮椅上,手杖横在膝前,脚踝护具被灯烤得发闷。她盯着尾页底部那行批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
“内部联络名单贴在终版提名表尾页。”
“你们内部挺热闹,什么都往奖项文件里团建。”
小圆把相机往前送,镜头卡在陆绝手臂和电脑屏之间。
“姐,尾页右下角有下载水印。”
唐观敲了两下键盘。
“水印账号,award-exec-07。”
主办方执行从候补室方向追过来,胸牌歪着,对讲机一直响。
“后台采访区立即清场,所有非直播执行人员退到西侧通道。”
他一边说,一边朝两个工作人员打手势。
黑色隔离带被拉开,金属立柱在地毯上拖出钝响。红毯倒计时的广播从远处传来,主持人试词卡壳,尾音断在半空。
楚狂歌把手杖尖抵住隔离带底座。
“清场可以。”
“先签一张,写清楚清的是证据,还是清的是人。”
主办方执行压着火。
“楚小姐,您现在影响整层后台动线。直播前封控是常规安全动作。”
唐观看了眼电脑右上角的内网提示。
“西侧通道被标黄,北侧电梯禁用,东侧红毯入口只出不进。”
他把屏幕转给楚狂歌。
“再拖五分钟,全层封控。”
小圆肩膀一紧,背包带勒进外套褶里。
“姐,那我们上不了红毯。”
楚狂歌没接话。
上不了红毯,证据只能留在后台。后台一封,主办方发一纸说明,资方代表说“碎片材料未经核验”,媒体被导去官方口径。她今天辛苦捞出来的纸,明天就能变成“艺人后台情绪争议”。
她得拿到尾页,还得走出去。
可对方也不傻。封控是最干净的刀,不抢、不骂、不夺证,只用安全流程把她锁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楚狂歌抬手摸了一下护具边缘,绑带下的皮肉烫得发胀。
“唐观,尾页念。”
资方代表开口截住。
“唐先生,你念出名单,传播责任由你个人承担。”
唐观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抬头看他。
“你威胁错人了。”
资方代表语气稳下来。
“我是在提醒风险。旧项目联系人可能涉及未公开合作、个人隐私、合同保密条款。公开之后,不止盛典,连楚小姐手里的材料来源都会被追查。”
楚狂歌敲了敲扶手。
“追查好啊。”
“我最近就怕没人上班。”
主办方执行把对讲按住。
“楚小姐,我们给你一个体面方案。”
楚狂歌看他。
“说。”
“你回A-13入座,红毯照走。主办方保留你的采访口,不提项目方名称。尾页材料由双方共同封存,会后法务复核。”
资方代表补上。
“今晚不再扩散,明天上午十点前给你书面回复。你要的体面、曝光、回应,我们都给。”
小圆听得直皱眉。
“姐,这个听起来......”
“听起来很像外卖备注,多放葱少放命。”
楚狂歌把手杖收回,轮椅往前压了半寸。
“我问三个问题。”
主办方执行绷住下巴。
“你问。”
“第一,封存地点谁管?”
“盛典总控。”
“第二,会后复核谁签?”
“组委会法务。”
“第三,明天十点前回复由谁盖章?”
主办方执行卡了半秒。
资方代表接过去。
“主办方执行委员会。”
楚狂歌点头。
“总控、法务、执行委员会。”
“听着三间屋,门锁同一把钥匙。”
资方代表把手机握在掌心,屏幕又亮了一次。
“楚小姐,谈判不是只看你拿到什么,也要看你保住什么。”
“比如?”
“你现在还在盛典现场,仍有公开出场机会。过了这个边界,平台、品牌、项目方都会重新评估合作风险。”
楚狂歌乐了。
“你们评估我合作风险,我评估你们塌房效率。”
“大家都挺忙。”
主办方执行抬手看表。
“18:49。红毯内场联动19:10开始,你没有太多时间。”
唐观把尾页往下拉。
屏幕上出现一列旧联系人缩写,前面是席位序号,后面是联络备注。
qK-hS-1907-x007-46。
c-021。
资方代表名单,按旧联系人顺延。
末尾那半个签名缩写,被扫描阴影压住,只剩两笔。
小圆压低声音。
“姐,跟昨晚那张流程图同一串。”
楚狂歌把旧流程图证物袋、终版提名表、工作副本背面便签、慈澜旧项目签字页一张张摆到采访口移动桌上。
纸面被灯照得发白,封条边缘翘起,胶带上的“主办方预设口径”几个字还贴在采访板上,歪得很顽强。
主办方执行看着那一桌纸,太阳穴边的筋跳了跳。
“这些材料不能在采访口摊开。”
楚狂歌抬头。
“那你给我开会议室。”
“会议室正在做获奖嘉宾候场。”
“资料间?”
“已封存。”
“候补室?”
“直播联调。”
“红毯?”
资方代表沉下声。
“楚小姐,你在试探我们底线。”
“错。”
楚狂歌把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我在帮你们找还能说人话的地方。”
小圆没忍住,嘴角快压不住,手上还稳稳拍着。
对讲机里传来主控声音。
“西侧通道封控倒计时三分钟。”
主办方执行关掉外放。
唐观的电脑弹出新的内网动线图。
“他们要把后台切成三段。”
“采访口到红毯入口中间加一道临时安检,证件重新核验。”
小圆立刻翻证件。
“我们的随行证昨晚才核过。”
唐观敲键盘。
“状态变了。小圆证件标红,备注,设备需二次登记。”
小圆手里的相机带晃了一下。
“又来?”
楚狂歌侧头看她。
“怕不怕?”
小圆把相机抱紧。
“怕。”
她咽了下口水。
“但我包里有饼干。”
楚狂歌点头。
“行,士气很朴素。”
资方代表借这个口子压上来。
“楚小姐,你可以留下,小圆的设备先交登记。唐先生电脑涉及后台文件,也需暂存。陆总可以陪同你进场。”
这刀精准。
分开人,扣设备,留下她一个轮椅伤员上红毯。镜头给她,嘴堵上;证据扣住,话术安排好。她要反抗,词条立刻变成“楚狂歌拒绝安检”。
楚狂歌把几张纸压住,手指在桌面点了三下。
她手里有纸,有屏录,有哈希。缺的是一个能把后台各处串起来、又无法被说成私自拼接的现场节点。
节点在哪里?
流程图背面编号,终版尾页,c-021席位后移,旧联系人顺延,西侧通道封控,证件标红。
证件。
小圆的证件昨晚被列进风险转移名单,今天再次标红。标红不是事故,是同一套后台联络权限在动。只要拿到证件状态变更的操作人,后台就能从纸面连到活人手上。
楚狂歌抬头。
“小圆,把你的证件给我。”
小圆立刻摘下胸牌。
楚狂歌把胸牌翻到背面,扫码区边上有一条浅浅的刮痕,昨天在证件暂存室拍照时就有。
“唐观,查证件状态变更记录。”
主办方执行马上说:
“证件系统不向艺人团队开放。”
陆绝拿出手机,点开场馆授权页。
“场馆动线权限包含证件通行异常核验。”
主办方执行脸部线条绷得更硬。
“陆总,异常核验由安保台协助,不代表可以调后台操作日志。”
陆绝看他。
“那就叫安保台。”
资方代表的手机响起,这次他接了。
他往采访板后退半步,压低嗓音。
“在控。”
“尾页没外发。”
“陆总在场。”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男声,离得近的媒体只收进几段破碎字音。
“旧名单联系人......到了......别让她对上证件。”
楚狂歌看向唐观。
唐观没有抬头,手指在电脑触控板上滑过,把刚才的音频片段丢进隔离文件夹。
小圆凑到楚狂歌耳边。
“姐,旧名单联系人到了?”
楚狂歌把胸牌放到桌上。
“那正好。”
“缺什么来什么,内娱售后今天挺积极。”
话音刚落,西侧通道的隔离带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穿深蓝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胸前挂着临时访客证,证件没有名字,只写“项目联络”。他手里拿着薄薄的文件袋,鞋底踩过防滑毯卷边,停在采访口外一米。
主办方执行看见他,先开口。
“这里不方便。”
中年男人没理他,只看楚狂歌。
“楚小姐,旧材料到此为止。”
他的普通话带南方口音,语速不快,文件袋边角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你手里那些编号,追到最后也只会追到一批外包联系人。真正签主合同的人,不会出现在尾页。”
楚狂歌抬手。
“先自报家门。”
男人把访客证翻过来,背面空的。
“旧名单联系人。”
小圆小声吐槽。
“这名字取得比密室Npc还敷衍。”
楚狂歌很赞同。
“工资估计也按线索条数结。”
中年男人看向小圆,没生气。
“我来劝你们离场。”
楚狂歌靠回轮椅。
“劝人得带礼物。”
男人把文件袋放到移动桌边,没有推近。
“这里有旧名单后两页复印件。你拿走,今晚停止公开。”
主办方执行脸色立刻不好看。
“你不能私下交材料。”
男人瞥他一眼。
“你们控不住她。”
这句话把主办方执行堵住。
资方代表从采访板后回来,手里的通话还没挂断。
“别给她。”
中年男人看着资方代表。
“再拖十分钟,她会把证件系统也拖进来。”
楚狂歌拿起海苔饼干袋,抖了抖,只剩碎末。
“哇哦。”
“你们内部沟通真感人,主打一个当面拆台。”
资方代表把电话挂断,走到中年男人身侧。
“你给她旧名单,她会顺着旧联系人继续咬。”
中年男人低头看文件袋。
“不给,她今天从证件咬到安保,从安保咬到总控。你想让红毯开场第一条快讯变成盛典后台证件异常?”
资方代表没有说话。
楚狂歌盯着两人来回过招,心里把这场交易剥了一层。
旧名单联系人愿意给后两页,说明后两页已经不再是最要命的东西,或者他们想用后两页把她从证件系统上引开。资方代表怕给名单,说明名单能串线;旧联系人怕证件,说明证件能落到今天的操作人。
不能选一边。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全都要,糊咖为了十亿可以更不要脸一点。
楚狂歌伸手去拿文件袋。
资方代表按住文件袋另一角。
“你先承诺今晚不公开。”
楚狂歌抬头。
“你去菜市场买鱼,也得先看鱼活没活。”
旧名单联系人把资方代表的手拨开。
“给她看一页。”
文件袋打开,里面露出复印件。
纸张边缘有旧档案孔,第一行就是qK-hS-1907-x007-46,后面写着,样本回收,艺人端联络,盛典联络口承接。
再下一行,c-021,通行组,席位与随行证联动。
小圆的相机把这两行拍下。
主办方执行一步跨过来。
“停止拍摄!”
陆绝抬手拦住。
“材料已经由旧名单联系人主动展示。”
主办方执行指向中年男人。
“你没有授权。”
中年男人把文件袋合上,平平说:
“我也没说它是真的。”
楚狂歌笑出声。
“好熟的台词。”
“你们内部培训课是不是同一个老师,课名叫《如何把真话说成废纸》?”
唐观把刚拍的两行与证件状态图叠在一起。
“c-021通行组,席位与随行证联动。”
他点开小圆证件变更页。
“标红时间18:43。”
“操作端,award-exec-07。”
小圆抬头。
“跟尾页水印账号一样。”
采访口外,几个被赶到后台采访区的媒体开始往回靠。收音笔红点一盏接一盏亮起。
资方代表的呼吸沉了两拍。
主办方执行用对讲喊人。
“安保,采访口需要协助。”
唐观看向楚狂歌。
“他们要硬切了。”
西侧通道传来脚步声,临时安检台被推过来,滚轮压过地毯卷边,发出一连串闷响。红毯开场音乐已经进了前奏,低频从墙板后传来,震得桌上纸页边角轻轻起落。
楚狂歌看着桌上一堆纸。
昨晚流程图,今天提名表,尾页,旧名单,两行证件联动,工作副本背面的“祁”字,采访板上的预设口径。
它们每张都不完整,每张都能被反驳。可它们的边角全勾在一起,谁抽一张,另一张就跟着动。
她把所有纸片连同证物袋往桌上一扔。
纸片四散飞起,封条、复印件、便签、流程图在灯下翻了一圈,落满移动桌。
“不是我在串你们,是你们自己把尾巴搭成了网。”
这句话砸出去,采访口外的媒体话筒全往前探。
楚狂歌抬手按住第一张。
“x-007,盛典联络口。”
第二张。
“46,旧项目样本回收。”
第三张。
“c-021,通行组,席位和随行证联动。”
第四张。
“终版提名表,按出品方排序。”
第五张。
“award-exec-07,尾页水印,证件标红操作端。”
第六张。
“采访流程,限制我不提项目方名称。”
她抬头看资方代表。
“你们要我体面离场,可以。”
“把这六项写进离场纪要,我签。”
资方代表下颌绷住,半天没开口。
主办方执行的对讲里传来急促指令。
“不要签。”
“切采访口电源。”
“把媒体导去红毯。”
小圆立刻把相机切到备用电池。
“姐,他们要断电。”
唐观拔下粉色加密盘,塞进小圆包内层。
“备份走离线。”
陆绝抬头看了一眼采访口的顶灯,拿出手机。
“场馆电源切换需要安全备案。”
主办方执行瞪他。
“陆总,你要为直播事故负责吗?”
陆绝语气平稳。
“谁下切电指令,谁负责。”
资方代表终于动了。
他绕过移动桌,压低声音对楚狂歌说:
“楚小姐,旧名单联系人已经给了你台阶。你继续把证件系统拖出来,今晚会有人被推出来顶锅。”
楚狂歌看了眼小圆。
“顶谁?”
资方代表不答。
楚狂歌拿起小圆的胸牌,在桌上敲了敲。
“你不说,我替你说。”
“设备登记的助理,证件异常的执行,后台操作的临时账号。”
“全是小鱼。”
她把胸牌丢回小圆怀里。
“我这人坏得很,但不吃鱼刺。”
小圆把胸牌攥住,眼眶有点红,又硬生生憋回去。
“姐,我不哭。”
楚狂歌看她。
“别哭,妆花了他们还得给你写情绪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