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从墙头探出脑袋一瞧,赶紧缩回去,顺着梯子溜下来,撒腿就往村里跑,一溜烟蹿到郑村长家里,扯着嗓子喊,“村长叔,村口来了两辆马车,京城口音,穿绸衫的,明全哥说是刑部的大官!是啥贵人……”
郑村长正蹲在院里拿篾条补鸡笼,一听“京城,刑部的大官,贵人”等字眼,手一哆嗦,篾条差点扎进指头缝里。
他撂下鸡笼站起来,两条腿肚子先软了三分,嘴里哆哆嗦嗦念叨着“来了、来了,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一边手忙脚乱的拍打身上的鸡毛,一边朝屋里喊:“老婆子,把我那件靛蓝褂子找出来!就是去年过年做的那件!”
等他换好衣裳,气喘吁吁跑到村口,朱侍郎和王御史已经在门洞里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郑村长弓着腰小跑过去,脸上堆着笑,笑得跟朵风干了的菊花似的,“二位大人恕罪恕罪,小老儿是桃源村的村长,不知道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朱侍郎拿眼角扫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抬脚就往里走。
王御史跟在后头,扇子缓缓摇着,眼睛四处踅摸。
郑村长弓着着腰在旁边引路,一边走一边偷偷拿袖子擦汗,哪怕程怀安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也教了说辞,可等真正面对这些贵人,他还是忍不住紧张惶恐。
朱侍郎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城墙那个显眼的哨楼,意味不明的问了一句,“这城墙是谁修的?”
郑村长赶紧道,“回大人的话,是我们村自个儿修的,去年有不少逃难来的流民作乱,村里就凑了份子,夯了这道墙。”
“挡流民的?”朱侍郎拿手指头点了点墙头的箭孔,冷笑了声,“挡流民还用的着修垛口、留箭孔?”
郑村长额头上汗珠子更密了,支支吾吾道,“那个……那个是后来才加上的,村里有几个猎户,说万一流民饿急了眼想强闯,还能射两箭吓唬吓唬……”
王御史在后头轻轻笑了一声,“你们村思虑的倒是周全。”
郑村长陪着笑,没敢接话。
朱侍郎也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看见排水明沟、平整的石板路、还有医馆和学堂,甚至连演武场都有,朱侍郎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步子也越走越慢。
郑村长在旁边察言观色,腿肚子又开始转筋,心说怀安啊怀安,咱这村子修得太扎眼了,这哪儿瞒得住人啊,你教的那套糊弄人的词根本没用。
王御史凑到朱侍郎耳边,压着嗓子道,“这村子的底细,恐怕不简单,就说那城墙……寻常百姓哪懂这个?”
朱侍郎没回头,嘴上淡淡道,“程怀安好歹是营缮所的,懂些营造不稀奇。”
“营造是营造,布防是布防。”王御史拿扇子点了点那校场,“你瞧见没,那几个小子使棍的路数,是有章法的,不是野路子。”
朱侍郎不言语了,只眉头越皱越深。
到了程家院门外头,郑村长紧走两步上前拍门,“怀安!怀安在家不?京城来人了!”
拍了三遍,院门才开了一条缝。
沈楠从里头探出半个脑袋,一瞧外头站着郑村长和两个穿绸衫的陌生人,脸上那表情先是夸张的愣了一下,随即像明白了什么似的,“郑叔,孩子他爹出远门办差了,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呢,你看这……”
沈楠语气很无辜,说完还冲着郑村长歉然的笑了笑,然后目光在朱侍郎和王御史身上各停了一息。
她本想做出个诚惶诚恐的表情,奈何难度太高,她怕过犹不及露了馅,干脆放弃,就装傻充愣好了。
郑村长赶紧介绍,“这位是刑部朱大人,这位是御史王大人,都是京城来的贵人。”
话落,又朝朱侍郎请罪,“两位大人,怀安不在,这是他的娘子沈氏……”
按理说,男主人不在家,知礼的就该放下东西立马走人了,可显然,朱侍郎和王御史没打算当君子,脚黏在地上,一动不动。
见状,沈楠扯了下嘴角,不咸不淡的招呼了一声:“二位大人进来说话吧。”
她侧身让开路,门轴吱呀一响,朱侍郎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院里头拾掇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丛亭亭玉立的竹子,廊前栽了几盆月季花,开的正绚烂夺目。
那棵粗壮的老槐树底下搁着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旁边还有碟枣泥糕。
朱侍郎落了座,四下打量了一圈,才端起架子开口,“程夫人,本官奉秦王殿下之命下来体恤官吏家属,程大人既然不在家,交给你也一样……”
说着,让长随把带来的礼物都摆到桌面上,奢华的绸缎,精美的糕点,还有金灿灿的首饰和香喷喷的胭脂水粉,拉拉杂杂七八样东西,件件都不便宜。
沈楠平静的扫了眼,大大方方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我这人说话直,二位大人别见怪,我家夫君是个实诚人,在营缮所干了这么长时间,修修补补的活没少干,朝廷也没多发一文钱。
今儿个你们忽然说来体恤我们,我们这心里反倒不踏实了,就说他一个从八品小吏,哪值得这般兴师动众啊?
所以,这礼来得不明不白的,我们可不敢收,谁知道烫不烫手。”
朱侍郎没想到她这么难缠,脸上笑容僵了僵,“程夫人多虑了,这就是朝廷的恩典……”
“恩典不恩典的,我们乡下人也不懂。”沈楠一摆手打断他,“我就问一句实在的,二位大人这趟来,就只是送东西?还是有别的事?”
王御史在边上轻轻咳嗽了一声。
朱侍郎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斟酌着措辞,“程夫人,实话说吧,秦王殿下听闻程大人营造有方,想请他去京城帮衬帮衬。
从八品的营缮所小吏,若能到秦王府任幕僚,那可是连升好几级的好事,程大人前程不可限量,你们都能跟着去享福。”
沈楠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抬头看了朱侍郎一眼,那眼神不恼也不慌,倒像是在看一个来村里收山货给价不地道的行商。
“朱大人,我嫁进程家这些年,别的不敢说,我家夫君什么脾气,我比谁都清楚。
以前也不是没人招揽过他,他都拒绝了,他说‘做官不难,做实事难,我就想踏踏实实修几条渠、铺几段路’。
所以,秦王殿下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他要真是贪图富贵往上爬的人,当年就顺着别人家的那根竿子上去了,还用等秦王殿下来请?”
王御史“啪的”合上扇子,“程夫人,此一时彼一时,别人开的条件,想必不如秦王殿下优厚……”
沈楠笑了,“王大人,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夫君是头牲口,谁给的草料好就跟谁走似的。”
王御史被噎得脸上一红,扇子又刷的打开了。
沈楠站起身,不耐烦再虚与委蛇,“就这么着吧,二位大人回去替我们谢过秦王殿下。
我夫君就是个修渠铺路干粗活的命,京城那地方太大,他站不住。”
见她这般不识抬举,朱侍郎脸上那笑彻底挂不住了,站起来掸了掸袍子,语气也冷下来,“既如此,本官也不强人所难。
郑村长……”
他转头看向缩在院门口一直没敢吭声的郑村长,“程大人的家眷既不方便,那本官就回了。”
郑村长点头哈腰,“是是是,大人慢走,大人慢走……”
朱侍郎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沈楠那张不卑不亢的脸上,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抬脚出了院门。
王御史跟在后头,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冲沈楠笑了笑,“程夫人,今儿打扰了。”
那笑里头带着点琢磨不透的意味。
沈楠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才把门一关,回头朝后院喊了一嗓子,“行了,都走了,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