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走了几天之后,路就完全变了样。
不光是路变宽了,官道从两辆马车并排走变得能走四辆,路面上铺了碎石子,压得平平整整的,车轮碾过去几乎不颠。
两边的景致也换了,田地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密,有时候走不到十里地就能看见一个镇子,镇子连着镇子,中间只隔着一片庄稼地。
路上的人也多了,不只是赶集的农人和零星的行商,马车、驴车、骡车一辆接一辆地从旁边过去,有的拉货,有的拉人,车夫吆喝牲口的声音此起彼伏,混成一锅热闹的粥。
沈晚棠坐在车辕上看着这些,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两年前她走这条路的时候是冬天,缩在锁链里低着头,只看得见前面人的脚后跟和地上的碎石。
现在她坐在车辕上,腿搭着,手里捏着一颗从路边摊上买的糖炒栗子,剥一颗吃一颗,壳扔到路边。
小周坐在她旁边赶着车,目光一直在前面左右瞄着,像是在辨认路。
他是边关的人,京城这地方没来过几回,到了这地界自己也说不清楚哪是哪了。
萧景呈骑着黑马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偶尔停下来看一看路边的路碑,又继续往前走。
“还有多远?”
沈晚棠剥开一颗栗子塞进嘴里,栗子甜糯糯的,在舌尖上化开。
“快了。”
萧景呈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过了前面那道桥,进了城门就算到了。”
沈晚棠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远处果然有一道灰白色的城墙轮廓横在天际线上,在午后淡淡的阳光里像一条卧着的龙。
城墙很高,比边关的城墙矮一些,但厚得多,远远看去就能感觉到那种沉稳的分量。
城墙上面有城楼,飞檐翘角,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盯着那道城墙看了好一会儿,把手里剩下的半颗栗子塞进嘴里嚼了,拍了拍手上的碎皮。
马车过桥的时候放慢了一些,桥是石桥,栏杆上雕着石狮子,有的脑袋被摸得光滑,泛着一种深沉的暖色。
桥下的水很宽,比北境那些小河大了不知多少倍,河面上有船,船不多,但船帆白白的,在风里鼓起来像一朵一朵的白云贴在水面上。
过了桥,路两边的房子就更密了,不再是那种三三两两散落的村庄,是一排一排挨着的店铺和住户,有的门面很大,挂着黑底金字的大招牌,有的窄窄的,门口摆着几样货品,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择菜。
路上的人更多了,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还有抬轿子的,八个人抬着一顶绿呢轿子从他们旁边过去,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沈晚棠在车辕上坐直了一些,看着周围的一切。
那些铺子的招牌、街边卖花的摊子、茶馆门口坐着喝茶的人、酒楼里传出来的划拳声,一样一样地掠过她眼前。
她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原来京城长这样。”
萧景呈勒了一下马,扭头看着她,“你没来过?”
她把目光从街边收回来,“这话说的,以前不是没机会好好看看么,光在府里数蚂蚁了。”
萧景呈想了想那个场景,的确是这么回事儿,他转回头继续策马往前走,马车跟在他后面,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一些的路。
灰色的城墙在头顶压过来,投下一大片阴影,城门洞很高,能并排走两辆马车,守门的兵丁穿着整齐的号衣,腰里别着刀,正挨个检查进城的车辆和行人。
萧景呈下马走上去,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过去,守门的兵丁接过去看了一眼,立刻站直了,双手把令牌递回来,侧身让开了路。
“将军请进。”
萧景呈翻身上马,夹了一下马肚子,马车跟着他进了城门,从明处走进暗处又从暗处走到明处,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更宽了,两边的铺子更高了,有的竟是两三层楼。
路上的行人也穿得讲究起来,绸缎衣裳多了,粗布衣裳少了,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着绫罗的妇人携着丫鬟从马车里下来,走进旁边的首饰铺子里去。
沈晚棠坐在车辕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以前在京城住了十四年,但原主的记忆里全是侯府后院那一亩三分地,出了侯府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京城对她来说就像一张看过但没真正摸过的画,现在这张画从墙上取下来铺开了,她坐在画里,街边的糖炒栗子的甜香、茶馆里飘出来的茶香、绸缎庄门口挂着的布匹在风里微微晃动,一样一样地扑面而来。
“先去哪儿?”
“先找地方安顿下来,明天去内阁交文书。”
萧景呈策马走在前面,偏头看了一眼街边的招牌,“前头有一家客栈,干净。”
客栈在一条横街上,门脸不大,但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的,台阶上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冬青。
掌柜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见萧景呈进来赶紧从柜台后面迎出来,满脸堆笑,“将军您来了,房间已经给您备好了,楼上天字号两间,朝南的,亮堂。”
沈晚棠看了萧景呈一眼,萧景呈没看她,跟掌柜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掌柜亲自带他们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但很结实。
天字号两间相邻,门对门,窗户都朝南,从窗户能看见街对面的瓦屋顶和远处一片灰蒙蒙的树冠。
沈晚棠推门进去看了一眼,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被褥是新换的,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把白瓷茶壶和两个倒扣的茶碗。
她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往外看了一会儿,街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只花猫,正低着头舔爪子。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下楼去了。
晚饭是在客栈旁边的一家小馆子吃的,馆子不大,门口挂着老徐家馄饨的招牌,灶台就支在门口,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老板娘站在锅后面用长勺子搅着汤,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和几点葱花。
沈晚棠要了两碗馄饨,找了张靠墙的小桌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