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白气,皮薄馅大,汤是骨头汤熬的,鲜得她喝了两口才觉得缓过来。
萧景呈坐在对面,也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吃,吃了几口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永明侯府。”
“嗯?”
“明天要不要去看看?”
沈晚棠正在喝汤,碗沿挡着半张脸,她把碗放下来,“看什么?”
“看看旧宅子,反正明天我递文书,你闲着也是闲着。”
沈晚棠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馄饨,沉默了一会儿,“再说吧,先看看情况。”
萧景呈没再问,两人低头把馄饨吃完了。沈晚棠付了账,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黑下来了,街上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从一盏一盏的灯笼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远处的酒楼里传出来丝竹声,有人在高声叫好,也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萧景呈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巷子回了客栈。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明天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快的话下午,慢的话要拖到傍晚。”
“那我明天自己出去转转。”
萧景呈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走廊里的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几乎挨在一起,“你认得路?”
“不认得可以问,我又不是没嘴。”
萧景呈沉默了一下,“那你自己小心。有事去内阁找我。”
“内阁在哪儿?”
“出了客栈往东走三条街,看见一座红墙的院子就是。”
沈晚棠点了一下头,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进去了。
门关上之前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萧景呈还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站了几息才推开对面的门进去了。
第二天沈晚棠醒得早,天刚蒙蒙亮,街上传来了早市的声音。
她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萧景呈已经走了,柜台后面的掌柜看见她下来,笑着说了一句,“将军一早就出门了,让小的跟您说一声,他傍晚回来。”
沈晚棠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下,街上比昨天傍晚安静了不少,但早市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
她沿着街慢慢走着,漫无目的地穿过几条巷子,看着路边陆续卸下门板的铺子,闻着从包子铺里飘出来的白面香和肉馅味。
走到一条宽一些的街上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这条街两边的房子比别的街道气派,门头高,台阶宽,门口的石狮子也比别处的大了一圈。
她看了一眼街口的牌坊,上面写着永宁坊三个字,漆是新上的,墨迹还黑亮亮的。
她在牌坊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左边的巷子,巷子里的路比主街窄,青石板铺得整齐,两边是高墙,墙上爬着枯了的藤蔓,她走了一段,在一扇朱漆大门前面停下来了。
门楣上那块匾额是空的,漆是新刷的,但上面的字被铲掉了,留下一个长方形的浅色印子,像一道没愈合的疤。
台阶两边各有两只石狮子,被雨淋过,灰扑扑的,左边的狮子耳朵缺了一角。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这个门她见过,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无数次。
从里面看是门,从外面看是一道关着的、没有匾额的木头,跟京城里千百扇宅门没什么两样。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在街上又逛了一阵子,在一个沿街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一壶茶。
茶是粗茶,碗底沉着几片老叶子,但滚烫滚烫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端着茶碗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牵驴的、挑担的、坐轿的、步行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一条不断流动的河。
她在茶摊坐了大半个时辰,茶添了三回。最后一回添水的时候茶摊的老板娘多看了她一眼,“姑娘,等人?”
“不等人,歇歇脚。”
老板娘没再多问,把铜壶放回炉子上,沈晚棠喝完那碗茶,在桌上放了几文铜板,站起来走了。
傍晚回到客栈的时候,萧景呈已经回来了,他换了衣裳,坐在客栈楼下靠窗的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壶茶已经喝了大半。
沈晚棠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回来了。”
“你今天去哪儿了?”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东城转了一圈。”
“看见什么了?”
“看见侯府门匾被铲了,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
萧景呈把茶碗放下,看了她一会儿,“你是从侯府出来的,想去看就去看,没人会拦你。”
“我知道没人拦我。”
沈晚棠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又不是专门去看的。”
萧景呈看着她,没接话。
两人在窗边坐着,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街上零星有几盏灯笼亮起来,在暮色里像一团一团拢着的小火苗。
客栈大堂里没什么人,柜台后面的掌柜在拨算盘,珠子撞在木框上的声音又脆又轻。
“文书交了?”
“交了,内阁收的,说等批复,快的话三五天。”
“三五天?那正好在京城待几天。”
沈晚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弹了一下,“你明天还出门吗?”
“出门,有些旧部的交接文书要去兵部走一趟。”
“那我再去逛逛,京城的铺子比北境的多,有些东西那边买不着。”
萧景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点不放心又像是知道不放心也没用,“你去逛可以,别走太偏的巷子。”
“我走偏巷子干什么?我又不买拐带人口。”
萧景呈把茶碗放下了,“你这个人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
他站起来,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傍晚我在西街口那家铺子门口等你,有事的话你让人捎话到兵部。”
沈晚棠点了点头,坐在窗边,端着茶碗看着他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