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下班,李澈没有直接回家,开着车往清花江边去了。
前天去小院的时候,他看见彭老的状态不太好。
整个人又瘦了一圈,脸颊塌了下去,颧骨像两块石头一样突兀地撑着那层薄薄的皮肤。
那天因为邓远洋的事,他不得不麻烦彭老出面,心里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事情忙完了,他觉得自己应该过去看看。
到了小院门口,天色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但光线柔和,映在青石板地面上,像洒了一层薄薄的水。
李澈推门进去,方跃正在院子里收拾茶具,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丝掩饰不住的高兴。
“怎么又来了?”方跃嘴上这么问着,但手里的茶具已经放下了,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李澈走进去:"过来看看彭老。"
"彭老在屋里休息呢。"方跃迎了出来,"你吃饭没?"
李澈摇了摇头。
“那正好,”方跃说,“我和彭老刚吃过,饭菜还热的,要不你对付两口。”
李澈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又问:“彭老呢?睡下了?”
方跃脸上刚才那点笑意忽然淡了下去。
他低了低头,声音也轻了几分:“前几天去医院检查了一下,状态很不好。这会儿正在屋里休息,不过还没睡。”
李澈沉默了两秒:“这两天邓远洋那事儿,彭老没生气吧?”
方跃叹了口气:“他要有力气生气就好了。”
说着话,方跃领着李澈走到彭老房间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彭老,李澈来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嗯”。
方跃推开门,侧身让李澈进去,低声说了一句:"你先跟彭老聊聊,我去帮你热饭菜。"
李澈谢了一声,走进了房间。
彭老的房间是新装修过的,原本应该宽敞亮堂,但此刻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老人气息。
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出一个柔和的光晕,把房间里的温度都压低了几分。
彭老靠坐在窗边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床薄毯,整个人像是嵌在那张椅子里一样,瘦削的轮廓被台灯的边缘光线勾出一条模糊的线。
李澈走进去的时候放轻了脚步,彭老看见他,动了动身子,像是想坐起来。
李澈快步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彭老,您别起来。我就是过来看看您。"
“坐吧,别站着。”彭老的声音比上次哑了一些,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打磨过一遍,但语气还是稳的,没有那种濒危病人常有的涣散和含混。
李澈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沉默了一瞬:"真对不住,您都这样了,我还拿邓远洋的事来麻烦您。"
彭老摆了摆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手背上的血管像枯藤一样凸起来:"那有什么。你来麻烦我,我很高兴。"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坦然,"再说了,二栓他孙子是我硬塞给你的,他吃里爬外,我当然得给你一个交代。"
李澈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彭老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还是绿的,但不如以前精神了,有几片已经泛了黄。
"不说他了。"李澈收回目光,"您怎么样?前几天去医院,医生怎么说?"
彭老没有马上回答。
他垂下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盖着毯子的膝盖,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早已想通了的平静:"都七老八十的人了,医生还能怎么说。人呐,总归有这一天——不管你年轻时活得有多精彩,总归躲不脱这一天。我想,这就是老天爷的公平吧。"
李澈没有接话,心里却想——如果老天爷真公平的话,那我两辈子算什么?
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偶尔说几句闲话,尽量让气氛不那么沉。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彭老的话不多,但每句都清楚,偶尔说到兴起处还会笑一笑。
李澈在旁边听着,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接话的时候接一句,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让冷场持续太久。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方跃过来敲门,说饭菜好了。
李澈站起来,跟彭老说了一声"您先歇着",跟着方跃走了出去。
餐桌上摆着两叠剩菜,大概是彭老吃得太清淡,方跃特意炒了一盘小炒肉,还冒着热气。
李澈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一眼那盘油亮亮的小炒肉,对方跃说:"方处,太客气了,没必要这么麻烦。"
方跃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李澈吃饭,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李澈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偏向了彭老那扇紧闭的房门,欲言又止。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细碎声响。
然后方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艰难说出口的犹豫:"李澈。"
李澈抬起头看着他。
"彭老可能……熬不过今年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轻飘飘地放在桌上,但分量沉得让人说不出话。
李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菜送进嘴里,嚼着,等着他往下说。
"有空的话,"方跃的声音更低了,"多过来坐坐。陪陪彭老……"
他顿了顿,像是把最后几个字在舌尖上转了又转,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也陪陪我。"
最后那三个字他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轻得像是怕被彭老听见,又像是怕被李澈笑话。
但李澈听得清楚,也看得明白——方跃是害怕,不是害怕彭老,而是害怕在紧要关头,他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做。
李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李澈又去彭老房间里看了看。
彭老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浅浅地浮在那里。
李澈没有叫醒他,退出房间陪方跃聊了会儿天,约莫十点左右,就告辞离开了。
他发动车子,驶出小院前面的一截路,拐上清花江边的主干道。
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在秋天的夜雾里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暖色。
开出大约两百米,他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发紧。
他看了看路况,深夜的江边公路空荡荡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几盏路灯有一盏还灭了,像一排排稀疏的蜡烛。
他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走下来,绕到车侧。
清花江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桥上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片,随着水波浮浮沉沉地晃动着。
深秋的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阵淡淡的湿气。
他站直身体,拉好拉链,正要转身回车上,余光忽然扫到对岸的枫香山上有一小团光亮在晃动。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团光不大,像是手电筒或者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在山上的一片黑魆魆的树影里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