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微微一笑,合十回礼:“住持慈悲。本官审案,只问真相,从不施酷刑。住持放心便是。”
她转身,对白夫人微微颔首:“劳烦不良人将他们押去漠州府衙了。”
白梅会意,挥了挥手,不良人们利落地将几个僧人押了起来。
等不良人将人押走,院中重新安静下来。那些帮忙捆人的书生们还站在原地,神情各异——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害怕。
“今日有劳诸位见义勇为。”谢令仪施礼,又转身取来纸笔,“请诸位来此留下姓名,明日可去漠州府衙领赏。”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谢令仪走到那个最先冲出来帮忙的年轻书生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谢令仪问。
“草民……草民范越泽。”年轻书生结结巴巴地答道,随即又补了一句,“是漠州本地人氏。”
这书生虽瘦弱,眉目间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身上的儒衫洗得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却干干净净。
“那些僧人平日狐假虎威,今朝为民除恶,算你首功。”谢令仪提笔在纸上记下他的姓氏,“读书人?适才我坐在那里听你作诗,文采不错,立意更佳,是个有才的。走科举这条路花销很大吧,本官赏你白银百两,专心读书。”
“草民惶恐,叩谢大人。”范越泽闻言跪了下来。
“不必多礼,明日巳时漠州府衙前,本官亲自给你们分赏。”谢令仪摆了摆手。
适才还在观望的那些人这下都排着队围了上来。
谢令仪将名册交与裴昭珩,“依功劳记录,完事后你先回客栈吧,我与白夫人去府衙。”
裴昭珩颔首接过,谢令仪跟着白梅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蹄声笃笃响起,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退去。谢令仪靠在车壁上,方才在院中那副从容笃定的模样渐渐褪去,眉心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的扇骨。
白梅坐在对面,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挑了挑眉:“客栈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人,以裴小将军的身手,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梅姨,我倒也没那么担心他。”谢令仪放下折扇,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陈秉威不是傻子,他定能猜到我身边之人是谁,接下来他又要将矛头掉转向我了。”
“吴叔他们已带着方伯和证据走了。谢大人这招声东击西用得妙啊。”白梅靠在车壁上,神色轻松下来,甚至带了三分促狭,“吴叔他们到京城还要些时日,裴家和镇北军的平反没那么快下来。若在这之前被陈秉威发现裴昭珩就在你身边,你该怎么解释一个本该关押解回京的嫌犯,忽然出现在安西按察使的随行队伍里?”
“陈秉威经常买卖良民,这次阴差阳错买下受冤一路逃亡的裴将军,又亲手把他送给我当外室。”谢令仪笑道,“这个故事如何。”
“这帮凉州官员日日醉生梦死,离上次他们宴请裴将军也不过小半年吧,这带上面具便不认得了。”白梅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陈秉威买卖人口这事确实没冤枉他,不过那些罪责都推给了你堂姑父罢了。”
“梅姨不愧是陛下的鹰眼,这桩桩件件的,都逃不过夫人的眼睛。”谢令仪抚掌,“原来我堂姑父是为了成王办事,我说怎地那般尽心尽力。只是不知陛下这次会不会又心慈手软,给陈家瞒下罪责呢?”
“谢大人觉得陛下会吗?”白梅反问道。
“陛下一向仁慈宽宏,这次自然也不例外。”谢令仪冷笑道。
“皎皎,三岁看老,你当真是比小时候还要放肆。”白梅横眉,脸色微微一变。
“梅姨说笑了,含章已比幼时收敛不少。”谢令仪摇了摇头。
“陛下这样着急将我派来北境,你这般聪明,应当清楚他的用意。”白梅转而叹了口气,“陈家……”
“含章不清楚。”谢令仪截住白夫人的话,笑道,“或许是陛下担忧含章安危,特请梅姨来护含章周全。”
“皎皎,你这理由找得不算高明。”白梅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古今帝王心思大抵相似,并不难猜,只是不能猜罢了。陛下在京中受制于各方势力,许多事不能明着查。”
谢令仪轻摇折扇,
“陛下想要陈家亡,又舍不得叫成王式微;陛下想要镇北军继续守着边境,经此一事却又更怀疑裴家的忠心。含章愚钝,若不能将事情办得稳妥,酿成大错,还请梅姨在陛下面前替含章美言。”
“小滑头。”白梅无奈应承,“陛下那边你自己想办法去,我只管将你平安带回上京,其余你做了什么,可都与我无关。”
“有劳梅姨为含章周全了。”谢令仪收了几分笑意,郑重地行了一礼。
白梅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车窗外,忽然眯起眼睛。远处灵图寺的高阁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居高临下地望向她们离开的方向。那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古老的石像,隔着这样远的距离,看不清表情,却莫名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这个惠明,不简单。”白梅缓缓开口,“灵图寺能在北境屹立百年不倒,历任住持都不是寻常人物。他今日松口,绝非被你冠冕堂皇的道理说服,而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
“想不到梅姨平日里没心没肺的,也将人的心思看得这般透彻。”谢令仪笑道,“把陈家三郎当作弃子,这代价他们竟舍得,看来成王的底牌很大啊。”
马车在漠州府衙前缓缓停住,车身微微一晃,谢令仪抬手扶住车壁,正要掀帘下车,白梅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那你现在还要对陈家动手吗?”白梅的声音压得很低。
谢令仪顿住,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沉默了一瞬。
“为什么不?”
她回过头,嘴角的笑不知何时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冽的笃定,
“天理昭昭,民心不可欺,我既领了按察使的印,当守一方太平,还百姓安宁。
于公于私,陈家这次我绝不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