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州狱坐落在州衙西北角，狱门推开的一瞬间，闷热的潮气裹挟着铁锈和朽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令仪提起适才在府衙后堂换好的官袍下摆，迈过门槛，身后跟着两个手按刀柄的不良人。
还没走到审讯室门口，前方甬道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灯笼的光亮晃晃悠悠地靠近。一个身着官袍，不怎么年轻的男人小跑着迎上来，额头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火下泛着油光。
“谢大人，下官漠州刺史，宋茂学。”宋茂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近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下官听闻灵图寺之事，唯恐耽搁了大人的要务，已将狱中所有杂务清点妥当，审讯室也备好了炭火茶水。大人一路辛苦，可要先歇一歇？”
“宋大人有心了。”谢令仪微微颔首，脚步未停，“不必歇了，直接去审讯室。那几个人犯呢？”
“都单独关押着，按大人的吩咐，彼此不得照面。”宋茂学跟在侧后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只是下官斗胆问一句，大人打算从哪一个开始审？”
谢令仪停住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下官多舌了。”宋茂学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
“那个瘦高个。”谢令仪言简意赅。
宋茂学连连点头，亲自在前面引路，将谢令仪带到最里头的一间审讯室门前，又亲手推开门：“大人请，下官就在外面候着，若有差遣，唤一声便是。”
谢令仪迈步走了进去。
审讯室不大，四壁都是粗粝的石墙，高处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一缕浑浊的天光。室内正中摆着一张铁力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套笔墨，灯芯是新换的，墨也是刚磨好的，显然宋茂学确实用了心。
谢令仪在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来，“带人。”
片刻后，铁链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两个不良人押着那个瘦高个僧人走了进来。他的僧袍在扭打中被扯破了一角，露出里面灰扑扑的中衣，脚上的僧鞋也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石砖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不良人将他按在审讯室中央的矮凳上，他几乎是瘫坐上去的，肩膀缩成一团，脑袋恨不得埋进胸口，只有那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骨碌碌地转，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主持说佛门之事佛门自理，这话原也不错。”谢令仪慢悠悠地开口，“只是我方才说起我是兰阳人的时候，师父的脸色变得很是精彩。”
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那瘦高个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这位师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比如，兰阳被匐桑人屠城的事？”
那瘦高个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贫……贫僧……”
“别贫僧了。”谢令仪打断他，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今日在灵图寺开口说兰阳话的时候，你听懂了，对吗？”
那人瘫坐的姿势几乎要从矮凳上滑下去：“大……大人……贫僧……不不不……草民……草民什么都不知道……草民……”
“你什么都不知道？”谢令仪靠回椅背，笑意却冷得让人后背发凉，“你在抖什么？当初替匐桑人开城门的时候，不是挺冷静的吗？把死老鼠放在井里再跑路的时候你怎么不慌呢？”
那人不敢抖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从兰阳到漠州，八百里路，你跑得挺远。遁入空门，削发为僧，每日烧香供佛，那佛堂里的梵唱声中，可有一句是在替兰阳满城死去的百姓祈福？”
“每夜闭上眼，看见街坊邻里的脸，你可曾问过他们，原不原谅你？”
那人双手抱住脑袋，十指插进僧袍的领口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是想哭却哭不出来，又像是在念某种他自己都不信的经文。
“不要说了……求求大人不要说了……”
他猛地从矮凳上滑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石砖上，跪着往前挪了半步，额头“砰砰砰”地磕在地上，一下接一下，磕得石砖都微微震动。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到了极点，“小人也是被逼的……小人不知道会那样……”
“被逼？本官听过被逼偷盗、被逼杀人，通敌叛国，株连九族的大罪，你也说‘被逼’？这借口，本官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大晟的子民为了大义站着赴死的千千万，你这样跪着卖国求荣的无非是利欲熏心，懦弱无耻，少拿‘被逼’二字脏了本官的耳朵。”
谢令仪低头看着脚边这个磕头如捣蒜的人，眼神里没有任何怜悯。
“按大晟律，通敌叛国者，凌迟处死。”
“大人，大人，草民没有叛国，草民只是替他们跑腿的！”
那人闻言急急地往前挪了两步，又被铁链绊住，狼狈地趴在地上，仰着头拼命地解释，
“联络小人的是……是跟小人一起在灵图寺的那个人……他法号净尘，俗名姓钱……就是他牵的线。他叫小人做什么小人就做什么，他来找我，让我办事，给我银子，我……我那时候鬼迷心窍……大人！草民没有叛国，草民只是替他们跑腿的！草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啊！大人”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哭腔混着哀求，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小人俗名卢大福……”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声音闷闷的，“出家后法号……法号净安。”
“净安。”谢令仪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讽刺，随即敛去，“卢大福，按大晟律，通敌叛国、勾结外敌屠戮百姓者，押解入京，核验正身，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