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这话一出,满院皆惊。
陈三爷猛地拍案而起,身后几个僧人齐齐抽出藏在僧袍下的短棍,气势汹汹地便要围上来。
裴昭珩叹了口气。
“夫人。”他侧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看来今日我不得不动手了。”
谢令仪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要活的哦。”
那个“哦”字的尾音还没落下,裴昭珩已经动了。
他脚下一点,身形如惊鸿掠影,转眼便欺到最近那个僧人面前。那僧人还举着短棍没来得及挥下,裴昭珩已经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向外一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短棍应声落地。
裴昭珩顺势一带,将那人甩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伴,三人滚作一团。
陈三爷怒吼一声,抄起桌上的酒壶砸过来。裴昭珩侧身避过,酒壶砸在身后的石壁上碎裂开来,酒液飞溅。他在侧身的瞬间已经欺近陈三爷身前,一记膝撞正中对方小腹,陈三爷闷哼一声弯下腰,裴昭珩肘击其后颈,干净利落地将人放倒。
转瞬之间,四五个僧人倒了一地,呻吟声此起彼伏。
角落里忽然有了动静,那几个一直缩着不敢出声的文人,不知是谁先拍案而起,抄起桌上的棋盘就往地上一个想爬起来的僧人背上砸去。“啪”的一声,棋子飞了一地,那僧人又趴了回去。
有人带了头,其他人也跟着壮了胆。几个平日里被这些陈家僧人欺压惯了的读书人一拥而上,有的拿腰带捆人,有的搬来麻绳,七手八脚地把那几个被打趴下的僧人捆了个结结实实,手法虽然生疏,但热情高涨。
“绑紧些!”一个年轻书生咬牙切齿道,“这帮秃驴平日里没少欺负咱们,今日总算出了这口恶气!”
那个最先脸色大变的瘦高个僧人见势不妙,趁乱往院门方向溜去。他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眼看就要摸到门口——
然后他撞上了一道黑压压的墙。
准确地说,那不是墙,是一排穿着玄色公服的不良人。她们整齐划一地堵在院门口,腰佩横刀,面沉如水,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气势逼人,一双凤目不怒自威。
“想去哪儿啊?”白梅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那瘦高个僧人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不良人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整个院子。白夫人负手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僧人,转到石桌旁,谢令仪正姿态悠闲地品着茶。
“谢大人。”白梅也坐了下来,看着谢令仪笑道,“您这微服私访的方式,倒是别具一格。”
谢令仪抬手给白梅斟了杯茶:“梅姨一路辛劳,先饮杯茶润润嗓子。等会儿审这几个不免又要费些嗓子。”
她从袖中摸出一方御赐的令牌,展在手心里——安西按察使的官印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光。
满院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方才捆人的那几个书生更是呆在当场,手里的麻绳都忘了拉紧。
“传灵图寺住持来见我。”谢令仪转过身的那一刻语气已经变得凌厉。
不多时,灵图寺住持惠明禅师匆匆赶来。
老和尚年过六旬,须眉皆白,步履倒还稳健,他看了一眼院中的情形,脸上也无太多惊讶之色,只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惠明禅师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波澜不惊,“不知谢大人驾临小寺,有何贵干?”
谢令仪也没跟他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大师,这几个人自称是寺中弟子,在寺中饮酒作恶、欺凌百姓,又意图殴打朝廷命官,已被我当场拿下。敢问大师,这些人都是什么来路?”
惠明禅师沉默了一瞬,缓缓道:“这几位确实都是寺中弟子,平日里在寺中帮衬些杂务。若他们有冒犯大人之处,贫僧代他们赔个不是。”
“哦?只是赔个不是?”谢令仪轻轻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他们所涉之事非同小可,本官需带走审讯。灵图寺近年来由陈氏大族出资供养,这几位该不会是陈氏子弟吧。”
“谢大人,灵图寺有灵图寺的规矩。这几人既入佛门,便是佛门弟子,他们犯了戒,自有佛门清规处置,不劳俗世律法插手。灵图寺自立寺以来,寺中之事皆由本寺自行裁断,数百年来皆是如此。谢大人虽是朝廷命官,但佛门清规亦非俗世律法可以僭越的。”惠明禅师语气虽依旧平和,却多了一层绵里藏针的意味。
“本官知灵图寺是北境第一大寺,住持皆受朝廷册封。但,大师此言差矣。”谢令仪听完,不怒反笑,“这几人虽是佛门打扮,却在寺中饮酒逞凶、欺凌百姓,用陈家人的身份招摇撞骗,以势压人,桩桩件件,皆是俗世律法所管之事。”
惠明禅师闻言又想开口。
谢令仪没有给他回旋的余地,继续道:“灵图寺百年古刹,德高望重,本官素来敬仰。这几人若真是贵寺的僧人,那贵寺更该给朝廷、给百姓一个交代。住持是得道高僧,自然明白清者自清的道理,若将他们交与本官审查,查明了无事便罢,正好还贵寺一个清白。若是有人借贵寺之名行不轨之事,本官替贵寺揪出蛀虫,也是帮贵寺正本清源。住持觉得呢?”
惠明禅师住持捻着佛珠,目光在谢令仪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看向地上那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僧人,尤其是那个脸色惨白的瘦高个。
谢令仪适时地又补了一句,语气温和了许多:“住持是得道高僧,理当明白,有些事越是捂着,越容易叫人误会。灵图寺百年的清誉,总不能毁在几个真假难辨的僧人手上。”
惠明禅师眼底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情绪,良久,他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谢大人言之有理。既如此,贫僧便不多言了。只是这几人毕竟曾是寺中之人,还望谢大人在审讯时,手下留情,勿施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