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天地低垂。
那道藤蔓如暗紫长蛇,层层缠绕攀附,织成密不透风的紫幔。
天地间仅有的一丝日光被他撕扯,只漏下零碎晦暗的光斑,在地面游移......
终究,还是追上了那只拐杖的主人。
春日时从前恨主考官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生食其肉,生吞其血......
然而,被那道光影一覆,当下......
竟忽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春日时点着拐,迷迷糊糊跟着陈唯芳走了一阵,直到被扶上马车坐下,车厢里隐隐萦绕那段独属于陈唯芳的冷香,他才猛然意识到什么——
“你,你,你说什么?”
“还有,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真不怪他茫然。
他是真没有想过,原先那位在考场上将他雷厉风行拎出去,令他丢尽脸面的主考官,居然还有如此和颜悦色对他开口说话的一天。
而且听对方的意思,陈唯芳居然还是不愿意他‘误入歧途’才将他拎出来的?
这种事,这种事......
用脚趾想想也知道,怎么可能!
他毕生的挫败,分明都从那一日开始!
陈唯芳如今指不定是要利用他,故而才装模作样说上一堆话,想要冰释前嫌.......
然而,然而。
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这趟走前,已被春日一族除名,亲爹也再度续弦,说不定再过几年,膝下便会重新有个健康的孩子继承家业。
而他,还有阿妹,注定会与那场【宴会】一样,成为春日一族缄口不提的秘密。
这样的他,还会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或者说,他的价值,可远远比不过春日见那样厉害的狠角色。
只要这回春日见能够从主家中活过第一轮,没有第一时间被杀,肯定立马就会用辛秘威胁主家,直到得到所有想要的一切。
这天下,从来都不缺聪明人。
饶是万里挑一的天才,这天下也能凑出万万个。
更别提,春日见才是真正的天才,而他自己,连个屁都不算。
他从前应有尽有时,也不见陈唯芳为权势折腰,饶他一马。
如今他如此狼狈,除却阿妹什么都没有,对方还有什么可图的呢?
春日一族的辛秘?
只要春日见能活着,这种消息,往后只怕要多少有多少吧?
排除掉最不可能的答案,剩下的可能,就算是再荒唐,都是答案。
春日时自觉一一想过所有可能,最后,终于是相信了陈唯芳为他设下的那一种:
“师长,您当年......难道真有苦衷?”
陈唯芳早已放下扶人的手,正在勾帘探看外头整装待发的车马行囊,闻言回头,含笑道:
“我已这把年岁,快半截入土的人,骗你能有什么好处?”
“此车内只有我们二人,不妨直接同你说句心里话,自从春日见与我共投一位明主帐下,我早已不知后悔多少次当年力保下此人。”
“你也知道,我这样的人,素来是眼底容不得沙子的,不然当年也不会见不得舞弊之事,惦念你得走正途。可这春日见,着实是太气人......”
有一说一,拉近距离的最快方式。
其实永远是梳理同一个敌人。
正如一个妇人,多年坚持想要告发当地贪官,却发现官官相护,求诉无门。
可有一天,突然朝廷派了个钦差下访,来见妇人。
妇人本以为这钦差也是狗官中的一员,决心横眉冷对,再不说半个字的求饶之言。
结果钦差张口就是‘我也不瞒你,我和贪官有仇,你若老实说出他的罪状,我包你没事儿’!
九品清官,或许孱弱,不够力达天听。
可若是有仇怨的两官相撞......
不管他是不是青天大老爷,只能说这事儿办的,或许青天大老爷在世,实则也不过如此了。
春日时自断足之后时常久梦缠身,恍恍惚惚,然而听到这话,一下堪称神识清明。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眉眼温和的陈唯芳,只呆愣一瞬,本欲张唇,却下意识落下泪来,直直扑倒在陈唯芳脚边:
“师,师长!”
“您,您也觉得那小子两面三刀,表里不一,对吧?”
“我的脚,我的脚分明就是他让我斩断的!若不是他开口说要我一足才能谈,我怎么会有今日!”
“只可惜那小子太会演戏,到现在竟都没有人看穿,甚至如今春日一族族内有不少人还都觉得他是什么忠义纯良之辈.....!!!”
车厢本就不大,被如此一扑,更是拥挤。
春日时声泪俱下,捧着陈唯芳的膝盖一阵痛哭。
陈唯芳脸上原本完美无瑕的微笑,终于是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
手背上青筋跳了两息,陈唯芳到底是忍了下来,无奈道:
“正是如此。我从前只以为他是可怜人,一共事才知大事不妙,他给明主献策,堪称无所不用其极,可偏偏明主还颇为宠信于他......”
“罢了,这些事,等你晚些自己入仕,会慢慢明白的。我们这回不谈太多,只谈如何安顿你和你妹妹。”
春日时跪在陈唯芳脚边,涕泪横流。
陈唯芳手指微顿,到底是覆了上去,若无其事轻抚这个比自己小上不少的年轻人头顶。
陈唯芳缓声轻道:
“明主虽已发话让你去坛城,可让我来置办,我便能给你行些方便。”
“我给你多指派些下人,医官,再给你一队兵卒,还有府衙中有不少典籍......这些通通都带上,一来照拂你与你阿妹,二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如今虽废足,却不能自暴自弃。”
谆谆教诲,循循善诱。
这是春日时自己亲爹都不曾有过的和善教导。
只是三两句,便令车厢内那道本就难以压抑的哭声,更嘹亮了些许。
一切,一切都没有了。
然而,然而,有这样温柔的长者。
好似,一切又可以重新开始。
陈唯芳听着哭声,透过帘子缝隙,随意看着外头人手奔忙,看着看着,方才轻轻叹了口气:
“傻孩子,我不愿瞒你,我此番来送你,带你见一路邕州风光,等到坛城,你需得好好振作起来,往后才能多帮帮我。否则我一人,很快便要被春日见那小子踩在脚底.......”
“对了,还有一事,需得提醒你——”
那哭声一顿,春日时重重点了头:
“师长请说!您此番如此助我,说是再生父母都不为过,您说什么,我都相信您!”
苍生一日,终到末尾。
黄昏卷云,紫藤萝的花穗沉沉悬坠,如蛰伏的暗影,倾轧过俯身哭泣青年......另一只尚且完好的腿脚。
日光与阴影割裂,宛若暗刀,终将吞裹那一处脆弱不堪的血肉。
陈唯芳若有似无勾了勾唇角,却又很快化为哀伤:
“明主其实不喜欢底下人内斗,故而你若想出仕,或许得将你脚伤由来瞒住.....起码先瞒一段时日,若春日见能回来,最好也同他好好交际......”
“如此一来不打草惊蛇,二来恰当的隐瞒,也好让明主安心,你说是不是?”
? ?阿芳:“小小春日,手拿把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