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实话,杜杀女已经很久没有尝过失望的滋味了。
上一次,依稀还是许久之前想和鱼宝宝圆房,随后发现......
不行,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
总感觉那些不合时宜的桥段出现在此处,便会有巡捕冒出来给她戴上镣铐,顺势将她狠狠压入大牢!
杜杀女晃晃脑袋,朝左右两侧嘱咐道:
“此处交给阿芳,至于余表哥......风尘仆仆回返,不如随我入内歇息片刻,吃一盏茶水?”
天地良心,杜杀女说着话,纯粹是一等一的好心。
既是牵挂余略许久不曾回归,又是见他憔悴,想为人接风洗尘......
当然,若是还能打听一番这呆木头表哥,以及俏佳娘表嫂的感情生活,那自然是更好!(*^▽^*)
只是杜杀女却没想到,这话一落地,余略忙不迭便有些急眼:
“好不容易回来,我正想回家去见芸娘,谁稀罕什么茶水?”
“没别的事儿就快放我走才好,我回家自然有热水有热炕,怎么不比这破地方好?!”
杜杀女:“.......”
陈唯芳:“......”
甚至连还在台阶下愣神的春日时,听到这话,也是一阵没来由的恍惚——
这究竟是哪里来的好汉?
一路上他只知其身手不错,却没有想到,此人居然还有这样的胆子,敢这般同女主公说话。
尤其是,经刚刚一事,这位女主公明显眼中很容不得沙子......
“那就算了。”
又一次出乎预料,阶上那已半隐入阴影的身影不怒反笑,眉眼间只有些许无奈,笑道:
“那表哥快回家抱嫂子去吧。”
“只是有一点说在前头,此处若是有事,我派人传信表哥,你得快些前来才是。”
不一样,不一样。
轻轻巧巧几句话,便揭过了颇为无礼的对谈。
与春日时这般,只开一句口,便被褫夺机会的境况,完全不同。
春日时有些不甘心,眼见那道声音慢慢走远,又想出声阻拦。
然而这一次,却有一只手恰到好处从身侧横出,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手的主人先是缓声嘱咐满院子的下人们抬起担架上的春日宜,如何收拾,如何安顿。
直到最后,才转向他,提点道:
“傻孩子,我猜你这一路肯定是受苦了吧......否则,怎么又是认不出我,又是没有听见明主称呼那莽夫为‘表哥’呢?”
“不必觉得明主厚此薄彼,更不必不甘心,你们二人,原本也是不一样的。”
表哥?
表哥?
春日时一阵恍惚,终于隐隐约约想起,好像确实有这么件事儿。
只是,他还是没有明白——
此处为何是以女主公为尊?
先前说胡话的那人,说是女主公的表哥,可为何还会亲自前去接他们兄妹呢?
按照纲常礼法来说,那人身为表哥,难道不是本应才更尊贵才是?
春日时本就是一路奔波,伤病在身,如今思绪一片混沌想不出所谓,却仍下意识拄拐往后挪了一步,想要借此躲避陈唯芳的触碰。
难怪,难怪方才看这个人,觉得有些熟悉。
先前还以为是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拜会高官权贵,有过一面之缘,却想不起来。
可万万没想到,此人竟就是从前那个亲手将他拎出考场的......主考官!
那场少年事,不仅困住了春日见数年,也困住了他数年。
许多年的深夜之中,他辗转反侧,都在咬牙痛恨唾弃此人和春日见一起毁掉了他的前程......
那女子说的有理,那女子说的有理。
他分明才是最应该记住陈唯芳的人。
然而,他一看到一男一女出现,却下意识蠢到以为陈唯芳是此处‘主人’。
他这辈子,果然是做什么什么都不行。
亲爹为他筹谋许多,一直和族中据理力争,让他有机会能游走四方,见足世面......
可他从头到尾,却连为一个盟友也没有拉来,还自断一足,彻底断了他们这一支的前程。
亲妹为他承负许多,一直告诉他,只要他这位兄长前程似锦,无论让她外嫁到何处,她都会想方设法帮他出仕......
可他这些年,除却连累阿妹,却什么都没有给过阿妹。
甚至那场家宴上,他还,他还......
......
春日见害他断了一足!
春日见害他断了一足!
他好不容易用一足,换来距离仕途最近的位置,结果却白白任那机会流过指尖!!!
怎么能甘心?
怎么能甘心?
他难道这辈子,真的得如那位女主公言语中一般,去种菜?!
想他春日一族,如何也曾是一方豪强!
他从前身为主家嫡系里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到一个种菜的下场!
春日时心绪狂乱,几乎抓不住身侧那只老木锈拐。
他狼狈,他狼狈。
可他的狼狈落入旁人眼中,却在那隐匿于天地之内的眸底,隐约激起一抹玩味。
陈唯芳眼见对方摇摇欲坠,连忙将手从对方肩上挪开,扶住对方:
“你这傻孩子,又想什么呢?如此专心致志,连站也站不稳?”
这话和缓,又轻柔。
陈唯芳虽已容色半故,可周身那段独属于他的风韵,却可遇而不可求。
他一放缓语调,眉眼间便有一丝哀哀戚戚的悯意......
而那道悯意,无论落在谁的身上,都是一道天劫。
春日时隐隐能察觉有些许不对,然而,不等他细想,他便已经骤然跌落入脚下的泥潭,被卷入更深无底的深渊之中。
陈唯芳扶着人,引着一步步慢慢往外去,神色言语,都是一等一的轻柔和煦,宛若一位真正的谆谆长者:
“当年我便知你有大才在身,只是修行心性的功夫还差一些。我为人师长,实在不愿见你误入歧途,故而才将你拎出,及时止损,也是希冀你能好好磨砺锻炼一番,往后才好担当大任。只是没成想,数年不见,你竟成了这副模样,当真叫我伤心......”
“今日之事,我不欲相瞒,其实你只管放心便是。明主用人之前最喜欢考验人心性,那与你一路回来的男子从前也被厌弃过,但只要有真本事,一定会被重新启用。”
“哪怕明主没有想起你,我也会为你再度举荐,切莫自怨自艾。”
“毕竟当年那一届学子里,我最最看好的就是你。”
? ?假慈悲也是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