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打树叶,打散、打落晨间凝在树干上的那点点滴滴的水珠,滴答滴答的,意外地和下小雨般动听。
师傅垂眸,将眼前包好的香束,一捆一捆整理好,一直无波的眼眸总算翻涌起了些波澜。
“这世间,总会存在一些连魂魄也不愿意搭理的人。”
“也会存在一些即便搭理了也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师傅点好数,记录好后,才起身又掀帘,又一次侧头看向景妄。
而景妄只是起身,起身的那一瞬,十分流畅地切换了牵着白桃的那只手,从手背后的十指紧扣转为了掌心对掌心的。
师傅轻笑了下,便让出一个身位,示意他们可以先走。
“下次有需要的时候,欢迎您再来。”
景妄淡淡地“嗯”了声,牵着白桃便往外走,走出寺庙,视线从昏暗的暖意下一下子转到了山间冷调的郁葱葱间。
白桃在香灭师傅说人走后就一直处于一个懵懵的状态了,现在突然之间就这么结束、景妄也啥都不问了,她更懵了。
但这点香问事的人毕竟是景妄,她也只能跟着他一块到了庙的后院处,寻到了一条石椅,坐下。
放眼望去,视线里尽是被白云钩织缠绕的座座山峦,景色甚好、空气也清新。
景妄从刚才师傅回答了问题后面色就不算好的样子,此刻更是坐在这里,藏在黑卷发下的眉头隐隐蹙得紧,不知道在想什么。
气氛,怪紧张的嘞。
她呆呆地盯着景妄,又看着他们十指紧扣的双手,这样重复了好几次。
但景妄都沉浸在他自己的小世界里,并没有注意到她如此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动作了。
白桃稍稍歪头,“景妄,我也有个问题。”
她突然抬高了脑袋,离景妄更近了好几份,乌黑的眸子陡然在视线间放大。
“我记得有些人说,情侣的人要留到变成情侣之后才能做,可是……”
她举起他们之间紧紧相牵的双手,“我们这样牵手,是普通朋友可以做的嘛?”
景妄一愣,反应过来后本能地往后轻推了一步,原本牵得紧的手立刻松开他,蹙着严肃的表情一秒破功,瞳孔轻颤着,“我……”
白桃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弯弯的眉眼灌注了一汪月牙湖,倒映着他狼狈不堪的表情。
“这样才对了嘛。”
石椅还比较高,白桃只需要稍微往后坐一点,便能轻轻地晃动自己的脚。
“你刚刚一直不理我,我只好用这招了。”
她轻眨一只眼,“作战成功。”
景妄感受到发间温柔的触意,飘忽了视线,两只手无措地后撑在石椅上,别开脑袋,只用红透的耳根回复她。
白桃也没继续逗弄景妄,和方才的他一样,视线也重归前方,坐看云卷云舒。
“你在想啥呢?”
“还在想景阿姨那束香突然之间灭掉的事么?”
景妄没能立刻肯定,但也没有否定。
白桃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啥好,师傅后面说的话,她没那么多脑子去思索里面的门道,那可是涉及到母子之间的羁绊,可能只有景妄这个当儿子的才能听得懂。
但在她看来,那香火变弱代表着人家不接受她这个人当自家儿子的对象。
而在景妄牵紧她的手表态香直接灭掉,估计不是安心,是心死了,没眼看的那种。
她也无可反驳。
她就像那拐走乖乖男的地痞鬼火问题少女一样,能不反对么。
或许,不止是她原本职业的问题。
这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存在的魂魄,能看到更远的事。
所以,或许是看到了她根本就无法一直待在这个世界吧。
景慧如此爱她的孩子,自然不希望她的儿子再经历一次分别。
他们之间本就不会长长久久地待在一起,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就宁愿当初彼此之间从来没有相遇过。
那这么说,鬼魂这种东西还真是恐怖。
什么东西都没办法瞒住他们。
她也跟着两只手撑着石椅,小指很轻地搭在景妄的小指上。
“我觉得,注重当下,才是最好的。”
景妄顿了双眸,有些不解。
白桃扭头,耳发被风带得飘逸,规规整整的丸子头上有些碎发也已经开始偷偷藏不住了,毛绒绒地修饰在她的发际线,显得那本就圆圆的五官更加柔和漂亮了。
“我不喜欢去想太多关于未来的事,因为我以前生活的日子总是过一天算一天,能多一天快乐的日子那便是有一天快乐的日子。”
“最多最多,我就会考虑一下明天我该去吃些什么。”
她为了松和气氛还牵着甜甜的笑容,原本只是搭在他指节上的小拇指回勾了些,和他拉着幼稚的小拇指勾。
“更何况,如果是我去点香的话,我就信好的,坏的不信。”
她笑得露齿,眼睫也完全眯合在了一块,“要不然的话,要惆怅的事情太多了,杞人忧天是很费脾性的。”
白桃顺势直接勾着景妄的小指,带起了些,轻晃了晃,也不知道在为什么事情在拉钩,不知道在为什么事情做承诺。
景妄的眉头莫名其妙地皱得更深了些,唇瓣被自己抿得更平,久久没能回复。
白桃轻呼,突然放低音量,“我刚刚听到伶舟弥那死老登和司会长他们聊天的时候说了,他让你一会儿和我们一起去点个出入平安的香。”
“证明你最近的工作做得很不错呀,妄同志,都已经这么放心你了。”
白桃轻哼了一下,试图转换话题打破这个话题的僵局,又一次勾了勾他的小指,似是提醒。
“我跟你说,其实,我是专门从那边悄悄溜走,怎么样……”
那原本只是任由她勾着的小指,突然其他的指头也回涌了力气,轻撑着,穿入她的指缝间。
发烫的额头轻抵着白桃的额头,垂着眼帘。
他们之间温凉的空气被挤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彼此之间灼热得不行的呼吸,绞缠在一块。
“所以,”
景妄总算掀眸,墨绿眸似是被砸碎的玻璃般,斑驳着纹路。
红着的眼圈,不是委屈。
而是,赤裸裸的……
生气。
特别气。
要气炸了的那种。
“你刚刚跟我…说了那么多。”
“是觉得,我们之间,本就没有以后么?”
但声音却是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