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被丈夫背着进了医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丈夫说妻子病了大半年了,起初只是小腹坠胀,月事不调,以为是小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
后来开始疼,一阵一阵的,疼起来腰都直不起来。
去药铺抓了几副药,喝了不管用,又去找走方郎中,说是寒湿凝滞,开了温经散寒的方子,喝了一个月,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
妇人躺在诊榻上,手攥着衣角,沈疏竹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很小。
问到月事,她犹豫了很久才说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了,不是怀孩子,是病得没了。问到夫妻生活,她低着头不肯说。
丈夫在一旁急了,她拽住丈夫的袖子不让他开口。
沈疏竹没有追问,让巧儿把帘子拉上。
妇人脱了衣裳,沈疏竹在她小腹上轻轻按压,摸到一个硬块,位置固定,推不动。妇人的脸色更白了,额头上渗出汗来,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沈疏竹问她疼不疼,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疏竹让她穿好衣裳,回到诊台前等一下。
妇人从帘子后面出来,低着头,手还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不敢看沈疏竹,也不敢看丈夫,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等什么判决。
丈夫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和期待。
“沈大夫,我娘子这是什么病?能治吧?”
沈疏竹没有回答,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笔尖顿了顿,又继续写。
妇人从帘子后面出来,站在诊台旁边,手还攥着衣角。
丈夫又问了一遍,沈疏竹放下笔,看着妇人。
“病拖得太久了,早点来,不至于此。”
妇人的眼泪涌出来,无声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
丈夫愣住了,看看沈疏竹又看看妻子。
“拖?我们不是不想看,是没有银子。”
妇人的声音发颤,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日子紧巴巴的,看病的钱挤不出来,能扛就扛,扛到扛不住了才来。听街坊说这里有女神医,医术了得,诊金不贵,所以想来试一下。”
丈夫在一旁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们就是听说了沈大夫您的大名,才特意赶来的,您一定能治,对不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这里只有给令夫人的止疼药,至于根治之法,没有。”
丈夫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娘子!您连疫病都能治,连中毒的侯爷都能救,怎么就救不了我娘子?”
他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响。
沈疏竹看着他,目光平静。
“能治的时候,花点小钱就能治。你们拖到现在,求我有什么用?”
丈夫愣住了,磕头的动作停下来,跪在地上看着沈疏竹。
妇人站在一旁,眼泪流得更凶了,伸手去拉丈夫。
“起来,别跪了,沈大夫说得对,是我拖的,是我不舍得花钱。”
丈夫甩开她的手,猛地站起来,指着诊台后面那块“救死扶伤”的匾额,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你不是说救死扶伤吗?死都能救,为何我娘子这活人救不了?你这牌匾是挂着骗人的?”
玲珑的脸色变了,上前一步要开口,沈疏竹抬手拦住她。
她站起身,看着那个男人,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去。
“你这话留着问你的夫人。为何要把病拖到现在?她到底为你们家省了多少钱?省来省去,省得孩子没了母亲,丈夫没了妻子——这合算吗?”
丈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手从匾额的方向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看着妻子那张蜡黄的脸,看着她深陷的眼窝,看着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眼眶红了。
妇人站在诊台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
沈疏竹坐下,在纸上写了个方子递给玲珑。
“去抓药,止痛的,吃完了再来拿。”玲珑接过方子转身去抓药。
妇人拉着丈夫,给他使了个眼色。
丈夫站在那里没有动,妇人又拉了他一下,他慢慢走到沈疏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沈大夫,刚才是我冲动了,对不起。”
沈疏竹没有看他。
“药钱不用付了,走吧。”
妇人接过玲珑递来的药包,拉着丈夫走出医舍,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疏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转身走了。
玲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眶红红的。
沈疏竹坐在诊台后面,把那本病历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几行字——腹痛、症瘕、病延日久、正气已衰、攻补两难,写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玲珑端着茶过来放在她手边。
“小姐,那人真的不能治了吗?”
沈疏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试试看,但别抱太大希望。”
可她知道,有些病试也没用。
病来的时候是蚂蚁啃骨头,一点一点地啃,等你发现的时候骨头已经空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绝症,是穷病。
穷得看不起病,穷得不敢看病,穷得把小病拖成大病,把大病拖成绝症。
穷人,很多时候是心穷,穷的她早早就给自己设限,
如这个我吃不起,哪个我要留给孩子,
他们本来有自救的机会,就因为设限,不敢进医管问询,从小病变成了大病。
沈疏竹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心是真狠,玲珑遇到这般的事情都会掉两滴眼泪,
而自己却如此直白的告诉这两夫妻,自己没法子治,一来是因为她不想骗人,二来是因为她不想给自己这刚开的医舍找麻烦。
医者做的越久,就越难有什么事情,让她同情了吧!
沈疏竹放下茶盏,拿起那本病历又看了一遍,合上放进抽屉里。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救死扶伤”那块匾额上,明晃晃的。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死,救不了;有些伤,扶不起。
不是医术不够,是穷病难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