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若风进城的消息,比他本人到得还快。
城门口守城的士兵看见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头,穿着灰布袍子,脚踩草鞋,手里拿着一根竹杖,晃晃悠悠地走进来,谁也没认出这就是名动天下的神医。
可消息是从太医院传出来的,太医院院正亲自说的,游神医要来京城了,要去他徒弟的医舍。
这一下,整个京城的医圈都炸了。
那些开医馆的、开药铺的、走江湖的铃医,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游若风是什么人?药谷的谷主,天下医术第一人。
太医院的太医想见他一面都难,如今他居然要来京城,还要住在他徒弟的医舍里。
这不就是明摆着给他徒弟站台吗?
沈疏竹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后院翻医书,玲珑从前面跑进来,气喘吁吁。
“小姐!游神医来了!走到巷口了!”
沈疏竹手里的书顿了顿,放下书,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到门口。
游若风还是那副模样,灰布袍子,草鞋,竹篓歪在背上,手里那根竹杖比他高出一个头。
他站在医舍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救死扶伤”的匾额,又看了看门口那对龇牙咧嘴的石狮子,点了点头。
“还行,比你师傅我那草庐气派。”
沈疏竹站在门口,福了福身。
“师傅。”
游若风摆了摆手,大步走进去,目光在诊室里扫了一圈,在诊台后面那面金牌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嗯,收拾得还算利索。”
玲珑连忙去沏茶,巧儿从后院跑出来,手里还捧着她的白鼠。
“游神医!您怎么来了?”
游若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那只白鼠。
“小白还活着呢?”
巧儿点头如捣蒜。
“活得好好的,能闻好多种毒了。”
游若风伸出手,白鼠从巧儿手心里爬过去,在他掌心转了两圈,吱吱叫了几声。游若风把它还给巧儿。
“养得不错。”
太医院的消息比风还快。
不到半天,就有太医登门了。
王太医是第一个,提着药箱,恭恭敬敬地站在医舍门口,不敢进去。
玲珑看见他,愣了一下。
“王太医?您怎么来了?”
王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
“玲珑姑娘,游神医在里面吗?”
玲珑点头。
王太医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游若风正坐在诊台旁边喝茶,沈疏竹在一旁陪着。
王太医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晚辈王德茂,见过游神医。”
游若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嗯,坐。”
王太医在他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比在皇帝面前还规矩。
游若风问了他几个问题,有关于疫情的,有关于用药的,王太医一一作答,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
游若风听完,从竹篓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本《游医杂记》送你了,里面记了一些我在南边行医时的见闻,还有一些解毒的法子。你拿回去看看,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扔了。”
王太医双手接过册子,手都在抖。
“多谢游神医!晚辈一定好好研读!”
消息传到太医院,院正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游若风的《游医杂记》,那是多少太医想求都求不到的东西。
他亲自编的医书,手抄本,天下只此一份。
院正坐在太医院里,捧着茶盏沉默了很久。
王太医那个老东西,倒是会抢。
其他太医坐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往韩叶街跑。
有的带着疑难杂症来请教,有的带着珍藏的药材来请游若风辨认,有的纯粹就是想见一面。
游若风来者不拒,该指点的指点,该解答的解答,该骂的也毫不留情。
一个太医拿着自己写的医书来请游若风作序,游若风翻了翻,扔回去。
“狗屁不通,也敢拿出来丢人?”
那太医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拿着医书灰溜溜地走了。
玲珑在门口看着,捂着嘴笑。
京城各大药铺的掌柜也坐不住了。
保和堂的、济仁堂的、同仁堂的,一个个带着厚礼拜见,想请游若风去他们铺子里指点指点。
游若风一个都没去。
“我就在我徒弟这儿待两天,哪儿都不去。你们有事就过来,没事别耽误我喝茶。”
掌柜们面面相觑,只好排着队来医舍“请教”。
有人问药材炮制,有人问药方配伍,有人问疫病防治。游若风一一作答,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沈疏竹站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记下。
宫里也来了消息。
皇帝听说游若风来了,让福全传话,想请游若风进宫给皇帝和皇后请个平安脉。
游若风听完,摆了摆手。
“不去。皇宫里的门槛太高,我腿脚不好,迈不进去。皇上皇后身子康健,用不着我把脉。”
福全站在医舍门口,笑容僵在脸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沈疏竹连忙打圆场。
“福公公,师傅他舟车劳顿,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皇上皇后,等歇好了再说。”
福全顺着台阶下了,笑眯眯地走了。
游若风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端起茶盏继续喝。
游若风在医舍待了两天,给沈疏竹带了两个药童来。
一个叫半夏,一个叫青黛,都是药谷附近村子里的孩子,跟着游若风学了几年,认药、炮制、煎药,样样拿手。
游若风把他们往沈疏竹面前一推。
“给你带了两个人来,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让他们帮忙打下手,干活还行,就是话多。”
半夏和青黛笑嘻嘻地给沈疏竹行礼。
“大小姐好。”
沈疏竹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先去后院把药材整理一下。”
两人应了一声,跑了。
这两天里,沈疏竹的医舍门庭若市,太医院的太医、药铺的掌柜、开医馆的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
游若风坐在诊台旁边,像个老神仙一样,不紧不慢地指点江山。
沈疏竹在一旁伺候茶水,偶尔插几句话,师徒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三天一早,游若风背着竹篓,拿着竹杖,站在医舍门口。
沈疏竹送他出来。
“师傅,您不多待几天?”
游若风摇了摇头。
“待够了,该走了。”
沈疏竹沉默了一会儿。
“师傅,您这次来,是专门给我站台的吧?”
游若风看了她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是我徒弟,我不给你站台给谁站台?走了,别送了。”
他摆了摆手,拄着竹杖往巷口走去。
沈疏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灰布袍子,草鞋,竹篓歪在背上,晃晃悠悠的,像个老叫花子。
可整个京城,没有人敢小看他。
玲珑站在沈疏竹身后,看着游若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忍不住叹了口气。
“游神医就这么走了?皇上皇后还没请到脉呢。”
沈疏竹转身走回诊室。
“师傅不想去,谁也请不动。”
玲珑点了点头,跟着进去了。
医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游若风来过的痕迹还在,太医院的太医们对沈疏竹的态度客气了许多,药铺的掌柜们见了她也要多寒暄几句。
那两个药童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半夏在晒药材,青黛在煎药,嘴里还哼着歌。
沈疏竹坐在诊台后面,诊台旁边那把椅子空着。
师傅坐过的,她没让人动。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椅子上,暖洋洋的。
沈疏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