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把那份旧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开始发抖。
纸上写着——秦舒兰,于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路边捡到一女婴,右肩有梅花形胎记,抱养为女。
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眼睛里,“抱养”两个字印在他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心里刚接手沈疏竹是的堂妹的身份,
现在发现她不是秦舒兰的亲生女儿,更不可能是谢擎苍的女儿。
也就是说她根本不是自己的有血缘关系的堂妹。
他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是后怕。
这份记录若被二叔看到,他会怎么对沈疏竹?
她现在的身份是“谢擎苍的女儿”,那个疯子虽然对这个女儿没什么感情,可至少不会动她。
若他知道她根本不是他的种,以他的性子,会做出什么事来,谢渊不敢想。
他拿起那份旧档走到火盆前,蹲下身,点燃了。
火苗舔上纸页,边角卷曲发黑,秦舒兰三个字在火焰里扭曲变形,最后化成一团灰烬。
谢渊看着那些灰烬看了很久,站起身把灰烬搅散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他想起沈疏竹。
她知道自己是被抱养的吗?
游若风知道她不是秦舒兰亲生的,那她呢?
师傅有没有告诉她?
若她知道了,那她这十几年心心念念的复仇算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秦舒兰的女儿,以为谢擎苍是她的仇人,可若她根本不是秦舒兰亲生的,那她的仇人还是不是谢擎苍?
谢渊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把手头的事交代给副将,骑马往京城赶。
日夜兼程,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回广义侯府,直接去了韩叶街。
医舍的门半开着,里面飘出饭菜的香味。
谢渊站在巷口没有过去,远远地看着那扇门。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见她。
朋友?他不想只做朋友。
他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站到暮色从巷口一点一点漫过来,还是没有看到沈疏竹的影子。
她是在诊室里看病,还是在后院吃饭,还是根本不在?
他垂下眼转过身,正要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侯爷?”
谢渊脚步一顿,转过身。
玲珑端着一盆水从医舍里出来,看见他的背影试探着叫了一声,看清脸后笑了。
“真是您啊!您站在那儿干嘛呢?进来坐啊!刚好午饭时间,我们正要吃饭呢,您一起吧!”
玲珑把水泼在门口的树根下,端着空盆走过来,笑眯眯的。
谢渊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可脚已经迈出去了。
医舍后面是个小院子,水井、厨房、柴房一应俱全。
院子里摆了一张大桌子,碗筷已经摆好了。
赵嬷嬷从厨房里端着一盆汤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谢渊走进来,眼睛一亮。
“哎哟,小侯爷?是您啊!饭正好煮多了,您进来吃一口,别嫌弃!”
沈疏竹从诊室出来,一边走一边解袖套,看见谢渊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来了?正好,嬷嬷手艺很好,你尝尝。”
谢渊在桌边坐下,玲珑给他添了一副碗筷。
巧儿抱着白鼠从后院进来,把白鼠塞进竹筒里挂在腰间,在桌边坐下。
周芸娘端着一碟咸菜出来,放在桌上,冲谢渊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半夏和青黛从药房跑出来,一左一右挤在玲珑旁边,笑嘻嘻地看着谢渊。
赵嬷嬷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桌尾坐下。
一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沈疏竹端起碗,其他人也跟着端起碗。
谢渊端着碗,看着这一桌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这个家里的一员。
赵嬷嬷的手艺确实好,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清炒时蔬脆生生的,咸淡刚好。
汤是老母鸡炖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鲜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玲珑话最多,一边吃一边说,说起今天来看病的一个老头,说他明明没什么病非要来看,非说自己浑身不舒服,沈疏竹给他把了脉说您身体好着呢,能活到九十九,老头还不信,非要让沈疏竹给他开药。
玲珑学那老头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一桌人都笑了,沈疏竹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谢渊看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和玲珑斗嘴,看着她给巧儿夹菜,看着她低头喝汤。
她在这里过得很好。
比在摄政王府好,比在任何地方都好。
赵嬷嬷问他侯爷您怎么瘦了,是不是在边关没吃好。
谢渊说还好。赵嬷嬷给他又盛了一碗汤。
“多喝点,您年轻,身子骨要紧。”
谢渊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眼眶有点热。
吃完饭,玲珑和巧儿收拾碗筷,半夏和青黛去药房整理药材,赵嬷嬷在厨房洗碗,周芸娘坐在廊下缝衣裳。
沈疏竹送谢渊出来。
两人走在韩叶街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谢渊走在左边,沈疏竹走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谢渊开口了。
“你在这里,还好吗?”沈疏竹点了点头。
“挺好的。
”谢渊又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沈疏竹摇了摇头。“没有。”
谢渊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先回去了。”沈疏竹点了点头。“嗯。”
谢渊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疏竹。”
沈疏竹看着他。
谢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没什么,你回去吧。”
沈疏竹看着他,没有问,转身走回医舍。
谢渊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在暮色里慢慢关上,站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了,久到巷口的灯笼亮起来,久到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才转身走了。
他没告诉她那份旧档的事,也没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是抱养的。
那些话太重了,重得他说不出口。
他怕说出来她会难过,会哭,会恨,会撑不住。
他不想看到她撑不住的样子。
谢渊走出韩叶街,夜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着他一个人走回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