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内的空气凝固了。
阴风在开凿出的甬道口打着旋,却始终灌不进这间主墓室,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考古队携带的应急照明设备将墓室照得惨白,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具巨大的石棺。
吴队长额头上全是汗,握着对讲机的手微微发抖:“姜顾问,您确定要现在开棺?刚才的阴风和罗盘异常……”
“必须现在开。”姜晚的声音在墓室里清晰而冷静,“那道阴风锁门不是自然现象,是人为布置的屏障。屏障已破,但棺内的东西若再不处理,恐怕会出大事。”
她蹲在石棺旁,指尖轻触棺盖表面的纹路。那是秦代典型的云雷纹,但有几处纹路的走向明显被改过,形成了暗嵌的符咒轨迹。
遥遥被傅瑾行抱在怀里,小手搂着爸爸的脖子,眼睛却一直盯着石棺。她小声说:“那个穿铠甲的大哥哥,在棺材里面……他在哭。”
孩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室里格外清晰,几个年轻的考古队员脸色更白了。
傅瑾行紧了紧手臂,沉声道:“吴队长,按姜顾问说的做。所有责任,傅氏集团一力承担。”
这话分量太重。吴队长深吸一口气,朝队员挥手:“准备开棺!防护措施做到最高级别,记录仪全部打开!”
钢索、撬杠、防护面罩。专业考古队的动作迅速而有序,但凝重的气氛让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迟缓。
姜晚站起身,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三张黄符,分别贴在石棺的头、中、尾三处。符纸贴上瞬间,竟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这是……”一位老专家推了推眼镜。
“镇灵符。”姜晚简单解释,“棺内确有残魂滞留,且怨气极重。开棺瞬间阴气外泄,普通人接触久了会大病一场。”
傅瑾行已经抱着遥遥退到墓室边缘,但目光始终锁在姜晚身上。他朝身后跟着的两名傅家保镖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半步,随时准备冲上去。
“一、二、三——起!”
撬杠同时发力,沉重的石棺盖在机械辅助下缓缓移开一条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涌出。不是腐臭,而是某种混合了泥土、金属和奇异香料的陈旧气息。紧接着,墓室内的温度骤降。
“记录:开棺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棺内气体采样完成……”吴队长的声音还算稳定,但握笔的手在颤抖。
棺盖移开三分之一。
照明灯光打入棺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棺椁内层是保存完好的木质棺椁,漆面斑驳但未完全腐朽。而躺在其中的人——
“这不可能!”一位考古专家失声喊道。
棺内躺着一具男性尸身,身披秦代将领制式的青铜甲胄,虽然甲片锈蚀严重,但尸身本身竟然保持着惊人的完整度。皮肤呈暗褐色,紧贴骨骼,五官轮廓清晰可见,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最诡异的是,尸身的眉心处,有一道暗红色的符印。
那符印像是用朱砂混合某种血液绘制而成,历经两千年岁月,依然鲜艳得刺目。符文的笔画扭曲怪异,与石棺外部的纹路篡改处隐隐呼应。
“尸身不腐……这、这不科学啊!”年轻队员声音发颤。
姜晚却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棺边。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道符印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姜顾问?”吴队长紧张地问。
“所有人都退后三步。”姜晚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尸身不腐,是邪术强行锁魂镇尸。”
她回头看了一眼傅瑾行。
两人目光交汇,傅瑾行瞬间读懂了她眼中的寒意——这道符,他们见过。
不,准确说,是见过同源的东西。
当年傅家老宅地下,那个被姜晚破掉的夺舍大阵,阵眼处绘制的核心符咒,与眼前尸身眉心这道符,在笔画走势、气场感应上,至少有七成相似。只是这道符更古老、更恶毒,锁的不是生人生机,而是死者亡魂。
“大哥哥说……很疼。”遥遥突然开口,小脸皱成一团,“那个红色的东西,一直在烧他。”
孩子的话让墓室内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姜晚不再犹豫,从布包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罗盘。这罗盘与普通风水罗盘不同,盘面只有阴阳两仪和八卦方位,指针则是两枚交叠的青铜古钱。
她将罗盘平举至棺椁上方。
指针疯狂转动。
“阴气浓度超标,残魂被强行禁锢在尸身内,无法进入轮回。”姜晚语速很快,“这道符印是南洋‘镇魂锁尸咒’的变种,但比现代版本更古老。施术者用至阴之血混合朱砂,在死者咽气瞬间绘制于眉心,可将死者三魂七魄强行锁在尸身内,炼制成不腐的‘阴尸’。时间越长,残魂承受的痛苦越深,怨气累积越重。”
吴队长声音干涩:“那……那会怎样?”
“怨气累积到临界点,要么尸变,要么残魂化作厉鬼。”姜晚盯着那具尸身,“而这道符还有第二个作用——它是一把‘钥匙’。当某个特定的阵法被启动时,所有被这种符咒禁锢的阴尸,都会成为阵法的养分。”
她忽然抬眼看向墓室四周的墙壁。
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石棺上,此刻随着姜晚的目光,才有人注意到——墓室四壁的壁画,内容根本不是寻常的秦代生活或神话场景。
那些斑驳的壁画,描绘的是一场规模浩大的祭祀。祭祀中心不是天地神只,而是一道扭曲的、仿佛在吸食周围生灵血气的暗影。
“这不是普通的秦代将领墓。”姜晚一字一句道,“这是一个局。墓主人是被选中的‘祭品’,这座墓本身,就是某个大型献祭阵法的一部分。”
傅瑾行已经走到她身边,声音压低:“和傅家的那个阵……”
“同源,但规模更大,时间更早。”姜晚指尖轻触棺椁边缘,“如果我猜得没错,这道符的绘制时间,正好是墓主人下葬之时。也就是说,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有人布下了这个局。”
两千年。
这个词让整个墓室陷入死寂。
什么样的阴谋,能够跨越两千年时光?
“那现在怎么办?”吴队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具尸身……还有救吗?”
“有。”姜晚收回手,“但需要冒险。我要破掉这道符,释放被禁锢的残魂。但破符瞬间,积蓄两千年的怨气会一次性爆发。”
她看向傅瑾行:“你带遥遥退到甬道口,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进来。”
傅瑾行深深看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我陪你”的废话,直接抱起遥遥退后。但他停在甬道与墓室的交界处,那个位置,既能保证遥遥安全,又能在姜晚需要时三秒内冲到棺边。
姜晚从布包底层取出一套用绸布包裹的长针。针身细长,泛着淡淡的银光,针尾雕刻着细密的符文。
“姜家破邪针……”她喃喃自语,抽出一根最长的主针。
针尖对准尸身眉心那道鲜红符印。
墓室内所有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遥遥在傅瑾行怀里小声说:“爸爸,好多黑色的小虫子……从墙壁里爬出来了……”
傅瑾行猛地抬头。
不是虫子。
是壁画上的那些祭祀暗影,仿佛活了过来,在墙壁上游走、扭曲,朝着石棺汇聚。墓室内的光线开始被某种力量吞噬,阴影从四面八方涌向棺椁。
姜晚却仿佛没看见,全神贯注地将破邪针缓缓刺向符印中心。
针尖距离眉心还有三寸时,尸身忽然睁开了眼睛。
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磷火在燃烧。
“嗬——”
仿佛来自深渊的吐息声,从尸身喉部传出。
几个考古队员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姜晚手腕稳如磐石,针尖继续下压。
两寸。
一寸。
尸身的双手猛地抬起,青铜甲胄哗啦作响,十指如钩抓向姜晚的手腕!
“小心!”傅瑾行几乎要冲上去。
就在这一瞬,姜晚左手结印,口中清喝:“天地清明,邪祟退散——镇!”
贴在石棺上的三张黄符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将那抬起的尸手死死压回棺内。而她的右手,破邪针终于刺入符印中心。
“噗!”
仿佛扎破了一个装满脓血的囊袋。
暗红色的液体从符印中喷涌而出,却不是血,而是某种粘稠的、散发着腥臭的黑红污秽。液体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尸身剧烈抽搐。
墓室四壁的暗影发出无声的尖啸。
姜晚咬破指尖,一滴鲜血抹在针尾符文上。银针瞬间变得滚烫,针身亮起赤金色的纹路,顺着针体导入尸身眉心。
那道鲜红的符印开始龟裂、剥落。
每剥落一片,尸身就干瘪一分。而当符印彻底碎裂消散时,整具尸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朽败,最终化为一具覆盖着甲胄的枯骨。
但有一缕淡淡的、半透明的人形虚影,从枯骨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年轻将领的残魂,身着秦甲,面容模糊却不再狰狞。他朝姜晚的方向,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墓室内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失。
壁画上的暗影静止了,重新化为斑驳的颜料。温度回升,灯光不再闪烁。
一片死寂。
直到吴队长颤声问:“结、结束了?”
“结束了。”姜晚收起破邪针,脸色有些苍白,“他的残魂被禁锢了两千年,今日终于得以安息。”
她看向那具枯骨,轻声道:“他不是祭品,是守卫。有人骗他服下毒药,在他将死未死时绘制符咒,将他炼成阴尸,永世镇守这个阵眼。而他至死都以为,自己是在为国尽忠。”
傅瑾行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你怎么样?”
“消耗有点大,没事。”姜晚摇头,看向吴队长,“这座墓必须彻底清理。壁画要完整拓印,棺椁内所有物品都要用特殊方法处理。另外——”
她顿了顿:“我建议立刻上报。这种规模的邪阵,不可能只有这一处阵眼。秦代墓葬在全国有多处,我需要调阅所有已发掘和未发掘的秦墓资料,尤其是那些出现异常现象的。”
吴队长此时对姜晚已是心服口服,连连点头:“我马上联系上级!姜顾问,今天要不是您,我们这支队伍恐怕……”
后半句他没说,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若不是姜晚,开棺的瞬间,那积蓄两千年的怨气爆发,在场的人能活下来几个?
“收队吧。”姜晚轻声道,“此地阴气还未散尽,普通人不宜久留。”
众人收拾设备准备撤离时,傅瑾行落在最后,低声问:“是同一个‘人’布的局吗?”
姜晚看向已经完全化为枯骨的墓主人,缓缓摇头。
“符咒同源,但手法比傅家那个阵古老精妙得多。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个邪师一脉的传承延续了两千年;要么……”
她眼神沉冷:“真有‘人’,从两千年前,活到了现在。”
墓道外的天光渗进来,却驱不散这句话带来的寒意。
而遥遥趴在爸爸肩上,小手悄悄指了指墓室角落的阴影。
那里,刚才残魂消散的位置,有一小团微弱的、温暖的光点,轻轻闪烁了两下,才彻底消失。
孩子眨了眨眼睛,小声对自己说:“大哥哥说……谢谢。”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爸爸颈窝。
今天看到的东西太多,她有点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