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盘指针在姜晚手中疯狂旋转,最终“咔嚓”一声,玻璃表盘竟裂开细纹。
墓道口的阴风像有生命般吞吐着,将考古队架设的照明灯吹得忽明忽灭。李教授脸色发白,他带队三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邪门的景象——这处秦代墓葬的发掘工作已进行半月,前期一切正常,直到三天前,所有进入主墓室的工作人员都会出现心悸、幻听症状,两名队员甚至高烧昏迷,口中反复念着听不懂的古语。
“姜顾问,您看这……”李教授擦了擦额头的汗。
姜晚将损坏的罗盘收起,目光落在墓道深处。在她眼中,那里翻涌的不仅是阴气,更有一层暗红色的怨煞,如活物般缠绕在墓门石椁上。这与傅家老宅诅咒破灭那夜感受到的气息,有微妙相似,却更加古老浑浊。
“阵法被触动了。”她低声道,“不是天然形成的阴穴,是人为布下的锁魂局。”
傅瑾行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手臂保持着随时能将她护住的姿态。他今日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登山装,少了平日的商界精英感,多了几分锐利。接到考古队紧急求援时,他原本要推掉两个跨国会议陪同,被姜晚拦下,最终却还是跟来了——“傅氏的赞助是这次考古的主要资金来源,我有权到场。”他说得冠冕堂皇,眼底的担忧却没藏住。
“妈妈。”衣角被轻轻拽动。
姜晚低头。遥遥今天戴了顶小小的安全帽,帽檐下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正望着墓道深处。自傅家诅咒破除后,遥遥的阴阳眼似乎发生了某种进化——她不再仅仅看见游魂阴气,更能捕捉到附着在古物、遗址上的“记忆残影”。用孩子的话说,是“看见了过去的故事”。
“怎么了,宝贝?”
遥遥伸手指向墓道:“里面有个大哥哥,穿着黑色的……硬硬的衣服,上面有片片。”她歪头想了想,用有限的词汇描述,“他站着不动,好像很伤心。”
姜晚与傅瑾行对视一眼。
“铠甲。”傅瑾行沉声道,“她看见的是穿着铠甲的古代军士残魂。”
李教授闻言愣住:“这、这怎么可能?这处墓葬规格虽高,但根据出土铭文推断,墓主人应是文官……”他话说到一半停住,因为遥遥又开口了。
“大哥哥转过头来了。”遥遥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害怕,只有孩童式的好奇,“他头上戴着……像帽子又不是帽子,有红穗穗。他嘴巴在动,可是我听不见他说什么。”
姜晚蹲下身,双手轻轻搭在女儿肩上:“遥遥,能看见他大概站在哪个位置吗?”
遥遥眨眨眼,小手指向墓道中段左侧:“那里。旁边有个石头老虎。”
李教授倒吸一口凉气:“左虎位!那是墓葬仪卫陶俑的摆放区!我们确实在那里发现了破碎的陶俑残片,但……”但孩子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具体?那区域的发掘影像从未公开过。
“让我进去。”姜晚起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李教授,我需要带遥遥进入主墓室前室。您和队员在外等候,无论听到什么动静,没有我的信号不要进来。”
“这不符合安全规定——”
“规定解决不了现在的问题。”姜晚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三张黄符,指尖一捻,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三道金光射入墓道。刹那间,翻涌的阴风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一缩,向后退去数米,墓道口竟出现了短暂的清明。
李教授和身后几名年轻队员看得目瞪口呆。
“给您十分钟。”李教授终于咬牙,“十分钟后如果你们没出来,我们必须组织救援。”
“够了。”
姜晚牵起遥遥的手,傅瑾行自然跟上。三人踏入墓道,身后传来考古队员压抑的惊呼——在他们进入的瞬间,那些被逼退的阴气再次合拢,将墓道口遮蔽得昏暗不明,仿佛有层看不见的膜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墓道比想象中深长。应急照明灯的光线被浓厚的阴气吞噬,只能照亮脚下三尺。墙壁上隐约可见斑驳的彩绘,描绘着车马仪仗、仙鹤祥云,但颜料大面积剥落,在晃动光影中显出几分诡谲。
“冷。”遥遥小声说。
傅瑾行立即脱下外套裹住女儿。姜晚则捏了个手诀,掌心泛起暖金色微光,将三人笼罩在内——这是基础净阳咒的变式,能隔绝阴寒侵蚀。
约莫走了二十米,遥遥突然停下。
“就在这里。”
姜晚举灯照去。左侧墓壁果然有一处凹陷龛位,龛前散落着陶俑碎片,依稀能辨认出虎形底座。而在她的灵视中,那里站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身高八尺有余,身形挺拔,着黑色札甲,肩披赤色战袍,头戴武弁冠——确实是秦军中级军官的装扮。那残魂背对墓道,面向主墓室方向,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位置,左手垂握成拳。魂体已十分稀薄,边缘不断逸散出光点,却仍固执地维持着站立姿态。
最让姜晚心惊的是残魂的胸口位置——那里钉着一道暗紫色的虚影,形似扭曲的符咒,正缓慢蚕食着魂体。这手法……与傅家夺舍阵中汲取生机的邪符,至少有七成相似,只是更古朴、更恶毒。
“他在守卫。”姜晚低声说,“不是要伤人,是在阻止里面的东西出来。”
话音刚落,那残魂竟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眉骨处有道浅浅的疤痕,眼神却有着超越年龄的疲惫与执念。他的目光穿过姜晚和傅瑾行,直直落在被傅瑾行抱在怀里的遥遥身上。
然后,他单膝跪下了。
这个动作让姜晚呼吸一滞。残魂没有意识,只有执念碎片,跪拜行为意味着他最后的执念与孩童有关——或者,与拥有纯净灵视的人有关。
遥遥从爸爸怀里探出身子,小声问:“大哥哥,你为什么哭呀?”
在姜晚和傅瑾行眼中,残魂只是沉默跪立。但在遥遥的视角里,她看见那年轻军士嘴唇开合,有微弱的声音碎片传入她耳中——
“……护不住……君上……邪术……龙脉……”
断断续续,夹杂着古音。
“他说什么?”姜晚轻声问女儿。
遥遥努力复述:“护不住……君上……有坏人……用邪术……龙脉……疼……”她捂住自己的小胸口,“这里疼。”
姜晚心脏猛地一沉。龙脉?这处墓葬并非帝王陵,何来龙脉之说?除非——
“墓主人不是普通文官。”傅瑾行突然开口,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墓壁,“秦代推崇军功,但若有文官能得军中级军官以魂相护,甚至死后化作执念仍要守卫……只有一种可能:墓主人是监军御史,或随军谋士,且死于非命,死因涉及重大军机或……国运气数。”
他商业谈判中练就的推理能力,在此刻展现出惊人的穿透力。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主墓室方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咚——”
“咚——”
像是有重物在撞击棺椁内壁。
年轻军士的残魂倏然站起,再次转身面向主墓室,右手虚按剑柄的动作更加清晰。他那被邪符蚕食的魂体开始剧烈波动,竟有要燃烧最后魂力冲进去的架势。
“等等!”姜晚上前一步,指尖飞快划动,凌空绘出一道安魂符纹。金红色纹路印向残魂后背,暂时稳住了他溃散的趋势,“您守护至此,已尽忠义。剩下的交给我。”
残魂微微侧头,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看了姜晚一眼。然后,他抬起左手,指向主墓室上方。
姜晚顺着他所指望去。在主墓室石门的上方穹顶位置,阴气最浓郁处,隐约可见一道倒悬的暗红色符印——与残魂胸口那枚同源,却复杂十倍,正如同活物心脏般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从墓葬深处抽取着什么,通过无形的脉络输送到不知名的远方。
“献祭符阵……”姜晚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以千年古墓为鼎炉,以忠魂为柴薪,抽取此地残存的兵戈杀伐之气与墓主不甘怨念——这不仅是锁魂局,这是在炼制阴兵煞源!”
傅瑾行眼神骤冷:“邪师的目标从不是单个墓葬。他要的是千百年来积累在古战场、烈士墓、忠魂葬地里的‘不屈之气’,用这些来喂养他的邪术,甚至……冲击龙脉节点。”
遥遥忽然揪紧了爸爸的衣领。
“那个大哥哥……”她声音带着哭腔,“他说‘快走,他要醒了’。”
“谁要醒了?”姜晚追问。
遥遥看向主墓室石门,小脸苍白:“穿黑衣服的……伯伯。他躺在里面,但是……但是有黑色的手,从他心口长出来。”
话音未落,石门内传来“咔嚓”脆响,像是棺木破裂的声音。
年轻军士的残魂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他虚拔佩剑,挡在石门前,面对姜晚三人,做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动作——摇头,然后指向来路。
他在让他们离开。
而他胸口那枚邪符,已蚕食到他魂核的位置。
姜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决绝。“瑾行,带遥遥后退三米。”
傅瑾行毫不犹豫执行。姜晚从布囊中取出那柄传承自师门的桃木短剑——剑身刻满雷纹,平日从不轻用。她咬破指尖,以血抹过剑身,口中诵咒:
“天地清明,正炁长存。邪祟锁魂,今当破之——雷来!”
短剑刺向残魂胸口的邪符虚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那暗紫色符咒如冰雪遇阳,无声消融。年轻军士的残魂剧烈一震,脸上浮现出片刻的清明。他看向姜晚,嘴唇微动,做了个口型。
姜晚看懂了。
那是“多谢”二字。
随后,魂体化作万千光点,四散消融。而在光点彻底消失前,有一缕极细微的金色光芒分离出来,轻轻没入遥遥的眉心。
遥遥“呀”了一声,摸摸额头:“暖暖的。”
姜晚还未来得及查看女儿状况,主墓室石门后的撞击声骤然加剧!
“轰——!!!”
整条墓道开始震动,尘土簌簌落下。
傅瑾行一把将姜晚拉回身边,三人疾步向墓道口退去。就在他们退出不到五米时,石门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那些暗红色的符印纹路在裂痕中疯狂蠕动。
“他要出来了。”姜晚握紧桃木短剑,脸色凝重,“必须立刻封印主墓室,否则这具被邪术侵染千年的尸身一旦现世,方圆十里都会沦为煞地。”
墓道口传来李教授焦急的喊声:“姜顾问!你们还好吗?地质监测显示墓室结构不稳定!”
“退后!所有人退到三十米外!”姜晚扬声回应。
她快速从布囊中抽出七面杏黄小旗,按照北斗方位插在墓道地面,又以红线串联,形成简易封煞阵。刚完成最后一面阵旗,石门“砰”地炸裂!
碎石飞溅中,一股浓黑如墨的煞气喷涌而出,隐约可见煞气中有一具高大的身影正在起身——
遥遥突然从傅瑾行怀里挣出,向前迈了一小步。
“遥遥!”傅瑾行惊喝。
孩子仰起脸,那双眼睛在昏暗墓道中竟泛起淡淡的金色流光——是刚才那缕忠魂馈赠的力量。她伸出小手,对着汹涌而来的煞气,很认真地说:
“不要出来。”
“伯伯睡着吧。”
“那个给你下黑手的坏人,妈妈会打跑他的。”
稚嫩的童音在墓道中回荡。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汹涌的煞气骤然一滞,那道正在起身的高大身影竟真的缓缓躺了回去。虽然煞气仍在翻腾,但主墓室内传来的那股疯狂恶意,明显减弱了。
姜晚抓住这瞬息的机会,桃木短剑划破掌心,鲜血洒在七面阵旗上:“天罡封煞,地脉镇魂——封!”
七面小旗同时燃起金焰,红线绷直如琴弦,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墓道中段竖起,将喷涌的煞气牢牢锁在主墓室区域。黑气撞击屏障发出“滋滋”腐蚀声,却无法突破。
足足一分钟后,震动停止。
墓道内只剩下压抑的、仿佛巨兽喘息般的煞气翻涌声,但已被阵法禁锢在有限范围。
姜晚踉跄一步,傅瑾行及时扶住她。她掌心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浸透袖口。
“先出去处理伤口。”傅瑾行声音紧绷。
三人退出墓道时,李教授等人正急得团团转。见他们出来,尤其是姜晚满手是血,考古队医护人员立刻冲上来包扎。
“暂时封住了。”姜晚任由医护人员处理伤口,目光却看向李教授,“但阵法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内,必须调集足够的人手和材料,在主墓室外围布下三重镇煞大阵,同时……我需要查阅这座墓葬的所有出土文献,尤其是墓主人的身份铭文。”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怀疑,墓主人并非正常死亡,而是被选中的‘煞源容器’。这件事,与最近国内多处历史遗迹出现的灵异异动有直接关联——有人在系统性地破坏文脉节点,抽取千年积累的煞气怨力。”
李教授脸色煞白:“这、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所以。”傅瑾行接话,他抱着已经趴在他肩头睡着的遥遥,声音冷静如冰,“傅氏集团将无条件支持本次抢救性保护行动的所有资金需求。同时,我会协调相关部门,将这座墓葬暂时划为军事级管制区。”
他看向姜晚,眼神深不见底:“你怀疑的那个南洋邪师,他的手,比我们想象得更长、更深。”
姜晚望向再次被阴气笼罩的墓道口,想起年轻军士残魂最后指向穹顶符印的动作。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一家一姓。”她轻声说,“从百年前的傅家,到千年前的秦墓——他要的是时间跨度里所有能被利用的‘不甘’与‘执念’。”
“而这一次。”她握紧被包扎好的手,“我们要在他完成最终献祭前,斩断这只伸向历史长河的黑手。”
远处山风呼啸,如同古战场上未曾散尽的号角。
而沉睡千年的忠魂与邪灵,都将在三天后,迎来真正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