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椁内,那具身披残甲的尸身静静躺着。
墓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手电筒的光束聚焦在尸身眉心处那道暗红色的符文上——不,不是符文本身暗红,而是某种干涸的、渗入皮肉深处的物质,在光线下呈现出不祥的色泽。
“这……这怎么可能……”考古队长陈教授的声音发颤,“秦代的尸体,就算保存条件再好,也不可能两千年过去还……”
“皮肉未腐,关节未僵。”姜晚的声音在墓室里清晰响起,冷静得与周遭的诡异形成鲜明对比,“不是自然现象。”
她向前一步,傅瑾行立即将手电光稳稳照向棺内。遥遥被爸爸抱在怀里,小脸贴在傅瑾行肩头,却没有害怕,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棺中:“妈妈,那个穿铠甲的大哥哥,他很难过。”
姜晚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专注。她取出手套戴上——不是考古用的白手套,而是她特制的、以朱砂线绣着细密符文的深色布手套。
“陈教授,我需要近处查看。”姜晚说。
“这不合规……”陈教授本能地开口,却在对上姜晚那双沉静的眼睛时顿住了。他想起了上级特批文件上那句“一切行动听从姜顾问指挥”,又想起刚才墓口阴风锁门、罗盘乱转时,是这位年轻女子三张符纸定住场面的情景。
他侧身让开:“请。”
姜晚俯身,几乎将脸凑到棺椁边缘。手电光下,她看得更清楚了。尸身眉心的符文约拇指指甲大小,线条扭曲盘绕,绝非秦篆或任何已知的古文字。而那些暗红色的物质……
她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从中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在符文边缘轻轻一刮——动作极轻,甚至没有触及尸身皮肤,只是刮取了表面那层薄薄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浮尘。
银针收回,针尖在光线下泛出淡淡的、诡异的暗红光泽。
“不是朱砂。”姜晚沉声道,“是血。经特殊炼制、混合了至少七种阴性材料的邪血。”
傅瑾行眉头紧皱:“能确定年代吗?”
“血是后涂的。”姜晚直起身,将银针小心插回特制的皮套中,“尸体是秦代的,但这道符——涂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一百年。”
墓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一百年?!”陈教授几乎失声,“可这座墓是三个月前才发现的,考古队进场前,盗洞都没有!墓室封土完整,怎么可能有人在一百年前进来过?”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脑海中快速闪过无数画面——傅家老宅地下室那些被烧毁的符纸残片、夺舍阵中流转的阴邪气息、南洋邪师逃离前那抹诡异的笑容……
然后她睁开眼,目光如炬。
“因为这道符,本来就不需要进入墓室才能下。”她一字一句道,“这是一种远程施术的媒介符。施术者只需要拿到与死者相关的物件——哪怕是一捧墓土、一件陪葬品的碎片,就能隔着千里万里,将符力打入尸身。”
傅瑾行瞳孔一缩:“和傅家的诅咒……”
“同源。”姜晚斩钉截铁,“完全同源的术法逻辑。都是以血脉、物件或地气为引,远程生效;都是以阴邪之物炼制符媒;目的都是——操控、掠夺、或镇压。”
她转向棺椁,手电光再次聚焦在那道符文上:“只是傅家的诅咒针对活人血脉,而这道符,针对的是已经死去两千年的古尸。目的也不同——傅家诅咒是为了夺舍续命,而这……”
姜晚停顿了一下,遥遥突然开口:“妈妈,大哥哥说,他被钉住了。”
“钉住?”姜晚看向女儿。
遥遥点头,小手比划着:“他说,他本来可以回家的,但是有根黑色的钉子,把他钉在这里了。他好疼,也好生气。”
童稚的话语让墓室里的温度骤降。
陈教授声音发干:“回家?魂归地府?”
“不。”姜晚摇头,眼神变得锐利,“是更可怕的东西——他在阻止这具尸身彻底‘死去’,强行留住一丝残魂与尸身绑定。这么做通常只有一个目的……”
她深吸一口气:“养尸。或者更准确地说——养‘尸傀’。”
傅瑾行立刻明白了:“就像那个南洋邪师操控的那些东西?”
“原理相似,但级别更高。”姜晚指着符文,“用古战场将士的尸身、残魂,以邪术炼制,一旦成功,就是极凶之物。这种尸傀不仅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更重要的是——它承载着古战场积累的煞气。一旦放出去,危害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方水土。”
陈教授腿一软,被旁边的队员扶住:“我们差点……差点就开棺了……”
“如果按照正常考古流程开棺,尸身接触阳气,这道符会被激活。”姜晚冷静分析,“到时会发生什么,我不敢保证。但至少,这具尸体会‘动’起来,而墓室里所有人……”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那现在怎么办?”傅瑾行问,手臂将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姜晚看着棺中那具年轻的尸身。铠甲残破,面容却因邪术维持而依稀能辨出当年的轮廓——不会超过二十岁。两千年前,这个年轻人战死沙场,被埋葬于此。他本该安息,却因为一道百年后种下的邪符,魂魄被困,不得超生。
“破符。”她吐出两个字,“但需要准备。”
“需要什么?”陈教授立刻问,“我们考古队全力配合!”
“糯米、生石灰、桃木屑——这些你们可能有。但还需要几样特殊的东西:三年以上的公鸡血、正午时分的无根水,以及……”姜晚看向傅瑾行,“傅氏集团旗下,有没有收藏古玉?最好是战国或秦汉时期的玉璧或玉环,越大越好,必须是真品。”
傅瑾行毫不犹豫:“有。我立刻让人从私人藏品库送来,最快两小时能到。”
“好。”姜晚点头,又看向棺椁,“在这之前,所有人退出主墓室,只在耳室等待。陈教授,麻烦您安排人在墓道口设置警戒,禁止任何人再进入——包括你们考古队的人。”
“您呢?”陈教授问。
“我留在这里。”姜晚平静道,“这道符已经开始不稳了。从我们开棺那一刻起,它就在缓慢激活。需要有人镇守,防止异变。”
傅瑾行皱眉:“我陪你。”
“不行。”姜晚摇头,看向他怀里的遥遥,“你需要带遥遥出去。而且,破符需要你在外面协调物资。放心,我有把握。”
她的眼神坚定,傅瑾行与她对视几秒,最终点头:“好。但每半小时,我要从对讲机听到你的声音。”
“成交。”
考古队迅速有序撤离。陈教授离开前,深深看了姜晚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郑重地说:“姜顾问,拜托了。”
人群退去,主墓室只剩下姜晚一人。手电筒被放在棺椁旁的石台上,光束向上,在墓顶投出晃动的光影。
姜晚走到棺椁旁,再次看向那道符文。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罗盘。指针刚拿出来就疯狂旋转,几乎要跳出盘面。姜晚将一张黄符贴在盘底,口中默念镇咒,指针才勉强停下,颤巍巍地指向棺椁方向。
阴气浓度,已经超出正常墓葬百倍。
她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铜钱——那是师父临终前传给她的,说是师门传承三代的“定魂钱”。姜晚将铜钱按在掌心,闭目凝神。
灵力如细流,缓缓注入铜钱。她能感觉到,那道符文中蕴含的邪力正在蠢蠢欲动,像一头被惊醒的凶兽,嗅到了生人的气息。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这邪力的“味道”,与傅家诅咒中的那一道,相似度高达九成。
不是模仿,不是借鉴。
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那个南洋邪师……或者说,那个自称“南洋邪师”的存在,他的布局,远比她想象的更早、更深。
傅家的诅咒是三十年前开始的。
这道符,是百年前种下的。
如果还有更早的呢?五百年?一千年?
姜晚睁开眼,看向棺中年轻的将士。黑暗的墓室里,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石壁间幽幽回荡:
“你放心。”
“今日,我一定让你回家。”
棺椁静默。但姜晚仿佛看见,那具尸身眉心处的符文,极其轻微地、黯淡了一瞬。
就像垂死者,终于抓住了一线光。
墓道外,临时搭建的帐篷里。
傅瑾行将对讲机放在桌上,屏幕显示着计时器:29分47秒。遥遥靠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陈教授和其他几名核心队员坐在另一边,无人说话,帐篷里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当时钟跳到30分整时,傅瑾行按下对讲键:“晚晚。”
短暂的电流声后,姜晚平静的声音传来:“在。一切正常。”
傅瑾行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物资已经上路。公鸡血和古玉一小时后到,无根水需要等明天正午。”
“来得及。”姜晚说,“符文激活速度比预想的慢。它可能需要……某种触发条件。”
“什么条件?”
“还不确定。但应该是时间相关的。可能需要在特定时辰,或者……”姜晚顿了顿,“或者需要更多的‘祭品’。”
傅瑾行眼神一冷:“我会确保没人再进墓道。”
通话结束。陈教授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傅总,姜顾问她……到底是什么人?”
傅瑾行看向帐篷外漆黑的夜空,远处是秦岭连绵的山影。
“她是我妻子。”他说,然后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也是能救你们考古队、救这座墓、救那位两千年前将士的人。”
陈教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今天之前,如果有人跟我说这些,我会觉得他疯了。”
“现在呢?”
“现在……”陈教授苦笑,“我只庆幸,上面派了她来。”
傅瑾行没再接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遥遥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大哥哥不哭了……”
傅瑾行的手一顿。
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而那个隐藏在百年、甚至千年阴影中的敌人,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同源的邪术,跨时代的布局。
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可能不止是一个“南洋邪师”。
而是一场绵延数百年的、针对这片土地文脉与气运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