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凉亭里,那几个妃嫔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
整个过程看得她们一头雾水。
“那布包里是什么东西啊?”陈贵人伸长脖子问,可惜隔得太远,什么都没看清。
“不知道啊。德柱公公那脸色,好像不是什么好东西。”
“该不会是那个小县主丢了什么宝贝,才带人来找的吧?”
“她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宝贝?”
妃嫔们议论纷纷,猜来猜去也猜不出个所以然。
熹妃坐在凉亭的正中间,手里端着一盏茶,一直没有说话。
别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孩子和德柱公公身上,熹妃的注意力却在虞美人身上。
她注意到,从岁岁指向假山的那一刻起,虞美人的脸色就不对了。
等侍卫从石缝里掏出那个布包的时候,虞美人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再后来,岁岁走了,虞美人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魂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熹妃把茶盏放下,似笑非笑地开口:“虞妹妹,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几位妃嫔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虞美人。
虞美人魂不守舍,被熹妃这么一问,吓了一跳,差点打翻手边的茶杯。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谢熹妃娘娘关心,妾身没什么大事,就是头有些晕,可能是日头晒的。”
熹妃看了一眼天上的云彩,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今天日头不大,还有云遮着呢。虞妹妹身子这么弱,回头该让太医好好瞧一瞧才是。”
虞美人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她知道熹妃在点她。
她站起来,对熹妃行了个礼,又对在座的几位妃嫔微微欠身:“各位姐姐,妾身身子不适,先告退了。改日再陪各位姐姐赏花。”
几位妃嫔客气地应了几声。
虞美人转身离开凉亭,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低着头,几乎是逃一样地往外走。
熹妃端着茶盏,眯着眼睛盯着虞美人的背影,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不见了,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放下茶盏,招手叫来身边伺候的宫女:“去查查虞美人最近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做了什么。查仔细了,不要惊动任何人。”
宫女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熹妃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若有所思。
她不知道那个叫岁岁的小丫头在找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灰扑扑的布包里装了什么。但她在这宫里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什么样的人不对劲,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虞美人今天那副样子,太不正常了。
除非,她知道岁岁那个小丫头会找到什么。
……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
长宁侯府一家人都被紧急召进了宫。
陆昭衡站在殿中,面色铁青。他的三个儿子陆怀琛、陆怀瑜、陆怀瑾分别站在身后,表情都很严肃。
皇帝花连澈正襟危坐,眉峰紧锁。
“陛下,南疆这些人实在是欺人太甚!”陆昭衡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压不住的怒气,“先是于将军之子于林鸿中蛊,险些丧命,昨日兴国公夫人又在府中中蛊,如今朝中大员人人自危,如果再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只怕他们真要以为我东殷国无人了!”
花连澈抬眼看向自己的姐夫,语气还算平静:“长宁侯稍安勿躁。”
“臣如何能安?”陆昭衡上前一步,“蛊虫阴毒,南疆屡次三番在我朝做出这种事,分明就是在试探我东殷国的底线!如果不严惩,恐怕后患无穷啊!”
陆怀琛也抱拳道:“陛下,父亲所言极是。南疆虽为我东殷国附属,但这些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臣以为,应当即刻派遣使者前往南疆责问南疆王,命他交出幕后主使,否则……”
“否则什么?”花连澈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扫过殿内几人,“否则就发兵攻打南疆?怀琛,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陆怀琛一怔,随即低下头去。
陆昭衡却不依不饶:“陛下,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肆意妄为?于将军为国征战多年,于林鸿是他唯一的儿子,差点就没了!兴国公府更是满门忠烈,如今连夫人都遭了毒手,这事要是传出去,朝中大臣们会怎么想?天下百姓会怎么想?”
花连澈缓缓站起身来。
他负手走到殿中,看着陆昭衡,语气沉了下来:“长宁侯,你以为朕不想治南疆的罪?但你可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些蛊虫就是南疆人指使的?”
陆昭衡语塞,嘴上强硬道:“蛊虫之术本来就是南疆那边传来的,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没有证据,贸然发难,南疆如果抵死不认,朕当如何?”花连澈叹了口气,“再者,南疆虽是小国,却也是我东殷国的附属。如果因为证据不足的事刁难他们,其他附属国会怎么想?是不是会觉得朝廷以势压人?”
陆怀瑜这时小心翼翼开口:“陛下顾虑的是。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怕南疆会更加肆无忌惮啊。”
花连澈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怀瑜说得有道理,什么都不做当然不行。所以朕已经命人暗中查访,一定找出确凿证据。在此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陆昭衡深吸一口气:“陛下,臣明白陛下的难处。”
花连澈沉声道:“南疆之事牵扯得很广,不是简单发兵就能解决的。如果因此引起连锁反应,导致其他附属国怀有二心,届时受苦的是谁?是边境的百姓,是那些无辜的黎民啊。朕不能拿天下百姓的安危去赌这一口气。”
陆昭衡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陛下,御前小太监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花连澈微微皱眉:“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跪地行礼:“陛下,奴才奉命跟随永安县主在御花园巡查蛊虫踪迹,在假山石缝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小太监说着,双手捧上一个布包。
花连澈目光一凝,示意身边的太监将布包取过来。
太监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团已经干枯的蛇皮。
陆怀瑾第一个惊呼:“这是……蛇皮?”
陆昭衡快步上前,仔细看了看那蛇皮,脸色骤变:“这不是普通的蛇皮!你们看这纹路,还有这颜色,这分明是蛊蛇蜕皮留下的!”
花连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陆怀琛也凑了过来:“父亲说得没错,臣在军中曾见过南疆蛊师豢养的蛊蛇,蜕下的皮就是这个样子。这确实是蛊蛇的蛇蜕!”
花连澈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盯着那团蛇皮,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是在朕的御花园里找到的?”
小太监磕头道:“回陛下,是在御花园的假山石缝里,藏得很深,如果不是永安县主带着人仔细翻找,根本发现不了。”
花连澈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陆昭衡看着皇帝的脸色,心中凛然。
他跟随皇帝多年,深知这位年轻帝王一旦动了真怒,那就是天翻地覆。
“朕的御花园。”花连澈慢慢走回御案后坐下,“蛊蛇蜕皮,竟然出现在了朕的御花园里。”
他看向那个小太监:“岁岁现在在哪里?”
“回陛下,永安县主还在御花园里,说是要继续查找,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花连澈点点头:“让她查,给朕仔细地查。朕倒要看看,这蛊虫都爬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陆昭衡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抱拳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蛊蛇的蛇蜕出现在御花园,说明有人将蛊虫带进了宫中,而且是陛下日常活动的地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害人了。”
这是冲着皇帝来的。
陆怀瑜面色凝重:“父亲说得对,御花园守卫森严,一般人根本无法靠近。能将蛊蛇带进去,要么是宫中出了内鬼,要么就是有人买通了宫人。”
殿内的气氛比刚才更加压抑了。
刚才陆昭衡主张对南疆发难,花连澈还以证据不足为由驳了回去。
可如今,证据就在眼前,正在皇帝的御花园里。
这已经是有人把刀架到了皇帝的脖子上。
陆怀瑜突然道:“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说。”
“于林鸿中蛊一案,大理寺查了这么久,可有什么线索?”
花连澈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蛇皮放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大理寺那边确实查出了一些东西。严刑拷问之下,有人招供了。”
“招供了什么?”陆怀瑜追问。
花连澈的目光沉了沉,声音压低了些:“线索指向靖王夫妇。”
陆怀瑜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靖王夫妇?”
“怎么,不信?”花连澈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却没什么笑意。
陆怀瑜摇头,语气笃定:“不信。靖王夫妇没有那个心机,更没有那个能耐。如果说他们贪点小便宜,仗势欺人,臣信。但要说他们指使人下蛊害于林鸿,臣不信。”
花连澈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的通传声:“陛下,长公主殿下求见。”
花连澈抬了抬下巴:“进来吧。”
花想容走到殿中,看了一眼丈夫和三个儿子,然后行了一礼,直接开口:“皇上,臣妇听说大理寺那边查出来的线索说是靖王夫妇?”
花连澈只是嗯了一声。
花想容毫不客气地说,“靖王那个人,吃喝玩乐在行,但要他谋划害人,他有那个脑子吗?再说了,他夫妇二人与于家无冤无仇,害于林鸿做什么?吃饱了撑的?”
陆昭衡也抱拳道:“陛下,臣也觉得此事蹊跷。靖王殿下虽然平日里行事有些不靠谱,但要说他指使人下蛊害人,臣实在难以相信他有这个胆子。”
陆怀琛跟着道:“父亲说得对,靖王夫妇更像是被人利用了。臣斗胆猜测,幕后之人故意留下指向靖王夫妇的线索,就是为了让大理寺查到这里,好让朝廷把注意力放在靖王身上,真正的主使则躲起来逍遥法外。”
花连澈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慢慢开口:“你们说的,朕都知道。”
花想容一愣:“你知道?”
“靖王夫妇是什么样的人,朕比你们清楚。”花连澈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中,“朕从来就没信过这件事是靖王干的。”
陆昭衡有些不解:“那陛下为何这么说?”
花连澈转过头来看着他,“朕只是想看看,你们是不是也跟大理寺那些没脑子的蠢货一样,看见有一个线索就往里面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朕更在意的不是靖王是不是真凶,朕在意的是有人敢把皇室亲王当替死鬼,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们眼里,东殷国的皇室不过是可以随意拿捏的泥人!”
这句话一说出来,殿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花连澈的声音愈发低沉:“靖王再不济,那也是先帝亲封的亲王。如今有人敢把脏水泼到他身上,让他替自己背这口黑锅,这是没把靖王放在眼里,更是没把朕放在眼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朕可以容忍别人犯错,可以容忍别人贪婪,但朕绝不容忍有人把我们皇室当傻子耍。”
花想容看着弟弟眼中的杀意,心中也是一凛。
陆昭衡沉声道:“陛下说得是,此事不能善了。”
花连澈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长宁侯。”
“臣在。”
“从今日起,你要多留意军中的动向。尤其是南境各军镇的兵力调动,一有异常,即刻上报。”
陆昭衡心中一震:“陛下的意思是?”
花连澈转过身来,目光深邃:“朕说过,南疆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如今蛊虫都爬到朕的御花园里了,朕要是还无动于衷,那这个皇帝也不用当了。”
“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真要动手,朕要的不是小打小闹,朕要的是让他们再也不敢动这个心思。”
陆昭衡抱拳,声音洪亮:“臣遵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陛下,臣也请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怀瑜站得笔直,脸上满是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