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连澈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陆怀瑜上前一步,大声道:“臣说,臣请战!如果朝廷真要向南疆用兵,臣愿意随父出征,上阵杀敌!”
陆昭衡脸色一黑:“怀瑜,你胡说什么!”
陆怀瑜却不看父亲,只盯着皇帝:“陛下,臣没有胡说。父亲年纪大了,战场上刀枪无眼,臣是家中唯一能打的。”
花连澈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昭衡已经气得脸都红了,一把揪住陆怀瑜的衣领:“你这个混账东西,你才多大?上什么阵?杀什么敌?你连鸡都没杀过,你还上阵杀敌!”
陆怀瑜被父亲揪着衣领,却一点也不怕,梗着脖子道:“我没杀过鸡,但我武功很好啊!”
“练武和打仗能一样吗?”陆昭衡气得直瞪眼,“你以为是你们校场上比划呢?那是真刀真枪,是要死人的!”
“我不怕死!”陆怀瑜昂着头。
“你不怕死我怕!”陆昭衡吼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花想容在一旁看着父子俩吵,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走过去把儿子从丈夫手里解救出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行了,你爹还没老到走不动道呢,用不着你替他上战场。”
陆怀瑜不服气:“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花连澈终于开口,“你一个毛头小子,连毛都没长齐,就想上阵杀敌?朕看你是话本子看多了,真以为打仗跟戏文里唱的那样呢?”
陆怀瑜瘪了瘪嘴:“陛下,臣是认真的。”
“朕知道你是认真的,但朕不能由着你胡闹。”花连澈走回御案后坐下,“等你长大了,真有那一天,朕不会拦你。但现在,你给朕老老实实在京城读书练武,别给你爹添乱。”
陆怀瑜还想说什么,被花想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花连澈看着这一家子,摇了摇头。
“好了,都别闹了。”他看向陆昭衡,“军中之事你多上心,大理寺那边,朕会让人继续追查,务必要把真正的幕后之人揪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朕要让那些人知道,东殷国不是他们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陆昭衡抱拳:“臣明白。”
……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皇宫染成了橘红色。
岁岁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上养心殿前的台阶。
平日里总是蹦蹦跳跳的小人儿,此刻却像是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守在殿外的太监看见她这副模样,连忙进去通传。
花想容正在殿内和花连澈说话,听到岁岁回来了,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岁岁!”花想容快步走到殿门口,蹲下身来,心疼地看着女儿,“怎么了这是?怎么蔫头耷脑的?”
岁岁抬起头,小脸上写满了疲惫,眼睛也没有平时那么亮了。
她软软地叫了一声“娘亲”,就靠进了花想容怀里。
花想容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小脸,确认没有发烧才放下心来。
她牵起岁岁的小手,领着她走进养心殿。
花连澈坐在御案后,看着外甥女这副模样,也是微微皱眉:“岁岁,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岁岁摇了摇头,走到花连澈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岁岁给皇帝舅舅请安。”
花连澈抬手示意她起来:“免了免了,快说说,怎么回事?”
岁岁站直身子,老老实实地汇报道:“皇帝舅舅,岁岁把皇宫都找了一遍,御花园,东西六宫,还有那些没人住的偏殿,岁岁都带人看过了。”
“然后呢?”花连澈问。
“然后什么都没有找到。除了御花园假山缝里那个空布包,别的地方都没有虫子,连一条小虫子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一样。
花想容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心里又心疼又好笑。
这孩子,不过才四岁,倒是把皇帝交办的事当成了天大的任务,没找到蛊虫还觉得自己没做好。
花连澈也笑了,他朝岁岁招了招手:“过来。”
岁岁乖乖地走过去,花连澈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膝头,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朕让你去找蛊虫,没让你把皇宫翻个底朝天啊。你才多大点人,带着人把整个皇宫都走了一遍,能不累吗?”
岁岁小声说:“可是岁岁想帮皇帝舅舅找到虫子。”
“找到那个空布包就已经立了大功了。你知道那布包里的蛇皮是什么吗?那是蛊蛇蜕下来的皮,要不是你带人去翻那些假山石缝,谁都发现不了。你可是帮了朕的大忙。”
岁岁眨了眨眼睛,小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不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花连澈认真地说,“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岁岁想了想,好像皇帝舅舅确实没有骗过她,于是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花连澈看着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
他转头看向花想容,忽然道:“对了,御厨房那边新琢磨出几道糕点,朕下午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外面吃不到。今晚就让岁岁留在宫里用晚膳吧。”
岁岁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整个人都来了精神:“真的吗?皇帝舅舅?”
“君无戏言。”花连澈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岁岁开心地拍起手来,又变回了那个活泼好动的小丫头:“谢谢皇帝舅舅!岁岁最爱皇帝舅舅了!”
花连澈哈哈大笑:“刚才还蔫头耷脑的,一听说有好吃的就活了?”
岁岁嘻嘻笑着,搂着花连澈的脖子不撒手。
花想容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心里却有些犯难。
岁岁这孩子从小就没怎么离开过她,如今要把女儿独自留在宫里过夜,她实在是不放心。
虽说皇帝是亲弟弟,太后是亲娘,宫里也有嬷嬷宫女伺候着,但毕竟是皇宫,人多眼杂,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可皇帝亲自开口留人,她也不好拒绝。
花连澈看出姐姐的犹豫,笑道:“怎么,不放心朕?”
花想容忙道:“臣妇不敢。只是岁岁这孩子顽皮,怕她给陛下和太后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母后念叨多少次了,说想外孙女了,正好今晚让岁岁去陪陪母后。”花连澈说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岁岁,你愿不愿意去看看外祖母?”
岁岁使劲点头:“愿意!岁岁也想外祖母了!”
花想容见女儿自己都答应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走过去,把岁岁从花连澈怀里抱下来,蹲下身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裳,又拿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灰。
“岁岁,你听娘说。”花想容看着女儿的眼睛,认真道,“今晚你留在宫里,要听皇帝舅舅的话,也要听外祖母的话,不能乱跑,不能调皮,知道吗?”
岁岁乖巧地点头:“知道了,娘亲。”
“还有,晚上要乖乖睡觉,不许缠着嬷嬷讲故事讲到半夜。”花想容继续叮嘱,“明早娘亲一早就来接你,你醒了不许哭闹。”
“岁岁不哭。”岁岁小大人似的说,“岁岁是大孩子了,不会哭的。”
花想容忍不住笑了,摸了摸女儿的头:“好,岁岁是大孩子了。”
花连澈在一旁看着。
花想容站起身,看了看殿外的天色,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宫门落钥的时辰快到了。
她再不出去,今晚就也得留在宫里了。
“陛下,那臣妇就先告退了。”花想容行了个礼,又看向岁岁,“乖乖的,娘明天一早就来。”
岁岁挥着小手:“娘亲再见。”
花想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花连澈:“陛下,岁岁晚上睡觉不老实,容易蹬被子,劳烦陛下跟太后身边的嬷嬷说一声,多照看些。”
花连澈点头:“朕记下了。”
花想容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有,岁岁不爱吃青菜,但她不能不吃,劳烦嬷嬷哄着她吃一些。”
“知道了知道了。”花连澈好笑地看着姐姐,“还有吗?”
花想容想了想,似乎还有一堆话要说,但又觉得自己太啰嗦了,只好摇了摇头:“没了,臣妇告退。”
她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岁岁。
岁岁正蹲在地上研究花连澈御案腿上的雕花,压根没注意到娘亲在看她。
花想容叹了口气,走出了养心殿。
她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直到拐过一道弯,再也看不见,才终于不再回头。
殿内,花连澈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外甥女,挑了挑眉:“岁岁,你娘走了。”
岁岁抬起头,朝殿门口看了看,果然没看到娘亲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睛,小嘴瘪了瘪,但很快就忍住了,没有哭出来。
“岁岁不哭。”她小声对自己说。
花连澈心里一软,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走,舅舅带你去御厨房看看,今晚想吃什么,你自己挑。”
岁岁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吗?岁岁想吃什么都可以?”
“都可以。”
“那岁岁想吃桂花糕、莲子羹、还有那个甜甜的酥饼!”
“御厨房今天做的可不止这些。”花连澈抱着她往外走,“朕让人给你做一桌子,你吃不完可以带回去。”
岁岁搂着皇帝的脖子,开心得直晃腿:“皇帝舅舅最好啦!”
花连澈抱着她走出养心殿。
岁岁趴在花连澈肩头,忽然小声说:“皇帝舅舅,岁岁想娘亲了。”
花连澈脚步顿了顿,拍了拍她的背:“就留一晚上,明天你娘就来了。”
岁岁嗯了一声,把小脸埋在花连澈的肩窝里,不再说话了。
……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花连澈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折。他一份一份地翻阅,该批红的批红,该驳回的驳回,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往下看。
殿内伺候的太监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岁岁坐在御案旁边的一张小凳子上,双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皇帝舅舅批奏折。
她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一开始还在殿里跑来跑去,后来被德柱哄着坐下来,就老老实实地坐着。
“皇帝舅舅,你还没看完啊?”岁岁忍不住小声问。
花连澈头也没抬:“快了,再等一会儿。”
岁岁哦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绣着小兔子的鞋,开始数鞋面上有几朵花。数到第七朵的时候,又数不清了,只好重新数。
如此反复了三四遍,花连澈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奏折。
“走吧。”他站起身,朝岁岁伸出手。
岁岁立刻从小凳子上跳下来,欢快地跑过去,小手塞进皇帝舅舅的大手里,仰着脸问:“去看外祖母吗?”
“对,去看外祖母。外祖母该等急了。”花连澈牵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德柱道,“德福宫那边送过信了吗?”
德柱躬身道:“回陛下,已经派人去知会太后娘娘了。”
花连澈点了点头,牵着岁岁走出了养心殿。
走了大约一刻钟,德福宫到了。
太后身边的嬷嬷已经候在门口,看见皇帝抱着岁岁过来,连忙迎上去行礼:“陛下万福,太后娘娘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花连澈嗯了一声,抱着岁岁跨进了德福宫的大门。
殿内,太后正坐在桌前,面前的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她看见儿子抱着外孙女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可算来了,哀家等了好一会儿了。”
花连澈把岁岁放下来,岁岁立刻跑过去,甜甜地叫了一声:“外祖母!”
太后伸手把外孙女搂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哎呦,哀家的乖宝,想外祖母了没有?”
“想了!”岁岁大声说,声音脆生生的。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岁岁的小手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几天不见,我们岁岁又长高了,也长胖了些,脸蛋圆乎乎的。”
岁岁摸了摸自己的脸,认真地说:“没有胖,娘亲说岁岁是婴儿肥。”
太后和旁边的嬷嬷都笑了起来。
花连澈也笑了,走到桌边坐下:“母后,别光顾着说话,先吃饭吧,岁岁喊饿了。”
太后这才想起来,连忙招呼道:“对对对,先吃饭。岁岁,来坐外祖母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