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林荆站在华山医院行政楼九层的走廊里。
手里握着连夜赶出来的合作方案，厚厚一沓，封面上是周斯越设计的简洁logo——一盏灯塔的光束，穿过代表医疗的蛇杖。她深呼吸了三次，白衬衫的后背还是微微出汗。
走廊很安静，深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墙上挂着历任院长的照片，最年轻的那位就是她要见的王院长——五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照片里的眼神锐利而冷静。
两点五十分，赵医生从电梯出来，看见她，点点头：“准备好了？”
“好了。”
“记住。” 赵医生压低声音，“王院长时间观念很强，讨厌废话。直接说重点，用数据说话。”
“明白。”
两点五十五分，院长办公室的门开了。秘书示意他们进去。
办公室很大，但布置简洁。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大多是医学专着和医院管理文献。王院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他们进来，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荆和赵医生坐下。
王院长看了眼手表：“三点到三点半，我有半小时。开始吧。”
林荆打开方案，却没有直接翻开。她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办公室里响起父亲的声音，有些含糊，但能听清：“今天……女儿回来了……吃了三碗饭……长大了……茉莉开了三朵……白色的……香……”
三十秒，放完了。
王院长看着林荆，没说话。
“这是我父亲，阿尔茨海默中期患者。” 林荆说，“这段录音是昨晚睡前，他用我们的产品自己录的。没有美化，没有篡改，就是真实的、琐碎的日常。”
她翻开方案第一页：“我们做的不是‘治疗’，是‘陪伴’。在不可逆转的疾病面前，提供一点温暖的陪伴。”
王院长拿起方案，快速浏览。他的阅读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五分钟后，他放下方案：“数据不错。但样本量太小，六个家庭，没有统计学意义。”
“所以我们希望能和医院合作，扩大样本。” 林荆早有准备，“方案第35页有详细的临床试验设计，包括患者筛选标准、评估指标、退出机制。如果医院同意，我们可以先做一期50人的预实验。”
王院长翻到第35页，看了几分钟：“成本谁承担？”
“我们承担技术和设备成本，医院提供场地和医疗人员。” 林荆说，“方案第42页有详细的经济性分析。即使不考虑社会效益，仅从节省护理成本的角度，医院一年内也能收回投入。”
王院长继续翻看。他的手指在页面上轻轻敲击，这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三点十五分，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伦理风险怎么控制？”
林荆调出平板电脑上的流程图：“三重审查机制。第一层，医院伦理委员会审核研究方案；第二层，独立的数据安全委员会监督所有数据处理；第三层，患者和家属拥有完全的数据控制权，随时可以要求删除数据。”
她顿了顿：“另外，mIt伦理审查委员会的副主席，愿意作为外部顾问参与监督。这是他的联系方式和同意函。”
王院长接过平板，仔细看了那封英文邮件。邮件来自mIt的官方邮箱，措辞严谨，表达了愿意提供伦理指导的意向。
“你们和mIt有合作？” 他问。
“我们的技术合伙人在mIt做访问学者，促成了这个合作。” 林荆如实说，“mIt的情感计算实验室对中国的临床数据很感兴趣，愿意提供技术支持和联合发表机会。”
王院长沉默了。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花园。下午的阳光很好，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正在散步。
办公室里很安静。赵医生对林荆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说话。
三分钟后，王院长转过身：“方案留下，我需要和其他副院长讨论。下周二之前给你答复。”
“谢谢院长。” 林荆站起来。
“等等。” 王院长看着她，“你父亲……现在情况怎么样？”
林荆愣了一下：“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记得很多事，坏的时候会认不出人。但总体来说……还算稳定。”
“你一边照顾父亲，一边做这个项目，很不容易。” 王院长语气缓和了些，“但你要知道，医院决策不会因为个人情况而改变。最终看的还是方案本身的价值。”
“我明白。” 林荆点头，“我们靠方案说话。”
离开办公室时，下午三点二十八分。正好半小时。
走廊里，赵医生长长舒了口气：“表现不错。院长没当场否定，就说明有希望。”
“接下来呢？” 林荆问。
“等。” 赵医生说，“院长会召集医疗、科研、伦理几个部门讨论。我们这边，你最好能再准备些补充材料——比如国外类似项目的成功案例，或者更大样本的数据分析。”
“好。”
电梯下行时，林荆看了眼手机。三点三十分整。
周斯越发来消息：“见面怎么样？”
她回复：“院长说下周二前答复。没当场否决，就是好消息。”
那边回：“好。我在赶去机场的路上，欧洲那个案子需要我亲自处理。这边的事我已经交代给团队，他们会继续跟进。”
“一路平安。”
“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电梯到达一楼。林荆走出医院，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匆忙的医生护士，有焦虑的病人家属，有坐着轮椅晒太阳的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战场。
而她的战场，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是等待，是最磨人的等待。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李正延。波士顿凌晨三点半，他居然还没睡。
“刚开完会，实验室同意了联合研究的框架。” 他发来一份文件，“这是合作备忘录草案，你看一下。如果华山医院那边能确定，我们就可以正式启动。”
林荆点开文件。很专业，很详细，把技术合作、数据共享、成果发表的每一个环节都规定清楚了。李正延总是这样，把复杂的事情理得清清楚楚。
她回复：“收到。你该休息了，凌晨三点半还在工作。”
“马上就睡。” 李正延顿了顿，“院长那边……”
“等消息。” 林荆说，“下周二前。”
“好。等你好消息。”
简单几句对话，却让林荆心里踏实了些。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有人和她一起等待，一起努力。
晚上七点，林荆回到家。
父亲坐在餐桌前，正在用勺子舀粥。动作很慢，但很稳。看见她，他抬起头：“囡囡……回来了。”
“爸，我回来了。” 林荆在他身边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 父亲说，想了想又补充，“就是……记性不好。早上吃的什么……忘了。”
“早上吃了蛋饼。” 母亲从厨房端菜出来，“你还说葱花放多了。”
父亲愣了愣，然后笑了：“对……葱花多。香。”
很平常的对话，但林荆听着，心里发酸。父亲正在努力记住，即使记不住，也在努力。
饭后，她陪父亲在阳台坐了一会儿。
茉莉开了五朵，香气很淡，但持续。父亲看着花，忽然说：“囡囡，你做那个……灯塔。”
“嗯。”
“好。”父亲说，“帮人记着……好。”
父亲又重复了这句话。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她：“你也……别太累。”
林荆鼻子一酸：“我不累。”
“累了就说。”父亲拍拍她的手，“爸爸……虽然记性不好，但知道……你累。”
就这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林荆听懂了。父亲在用他有限的能力，表达关心。
“爸。” 她轻声说，“我今天去华山医院了，见院长，谈合作。”
父亲认真听着。
“如果谈成了，我们的项目就能帮到更多像您这样的患者。” 林荆说，“用技术，帮人记住该记住的。”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手心有常年劳作的茧。这双手，曾经抱着她长大，曾经教她写字，曾经在她摔倒时扶她起来。
现在，轮到她握紧这双手了。
晚上九点，林荆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有团队的工作汇报，有投资人的询问，有媒体的采访请求。
她一一回复。回复团队：“院长那边在等消息，大家先按原计划推进工作。”回复投资人：“下周二前会有明确进展。”回复媒体：“暂时不接受采访，谢谢关注。”
处理完邮件，已经十一点。
她打开 “虚拟灯塔” 的后台，随机进入一个匿名用户的记录空间。今天随机到的是一位中年男人，他记录了妻子化疗后第一次能完整吃完一顿饭的瞬间。
录音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吃了半碗粥，两个小笼包。虽然还是吐了，但至少……至少她尝到了味道。这个味道，我要帮她记住。”
很短的记录，很朴素的愿望。
林荆看着屏幕，忽然明白了这个项目的真正意义——不是多么伟大的技术创新，不是多么广阔的商业前景。就是帮普通人，记住那些不想忘记的瞬间。
父亲浇花时的专注，母亲煮粥时的背影，患者家属记录下的半碗粥。
这些瞬间很微小，但组成了生活的全部重量。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但城市从不真正沉睡。远处有夜班公交驶过，有便利店还亮着灯，有24小时营业的药店。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为了生活，为了所爱之人，努力着。
而她，也要继续努力。
为了父亲那句“别太累”，为了团队所有人的付出，为了那些需要被记住的瞬间。
手机震动，是周瑾发来的消息：“三个试点家庭都决定继续参与。他们说，相信我们。”
林荆回复：“谢谢他们。也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