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医院还没有回复。
林荆准时到公司,处理日常事务。邮件、会议、数据审核、团队管理——这些常规工作填补了等待的空白。
她刻意让自己忙碌,因为一旦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去想院长办公室里的讨论,去想那些决定项目命运的对话。
中午,周瑾拿着午餐盒走进她办公室:“吃点东西。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出过办公室。”
林荆接过饭盒,是母亲做的便当——米饭、青菜、几块红烧肉。她这才想起,早上出门时母亲说 “中午给你送饭”,她当时随口应了声,转头就忘了。
“谢谢。” 她拿起筷子。
周瑾在她对面坐下:“院长那边有消息了吗?”
“没有。” 林荆吃了口饭,“赵医生说,这种讨论通常需要两三天。涉及多个部门,要协调利益,要评估风险。”
“嗯。” 周瑾点头,“我们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等。”
两人安静地吃饭。窗外阳光很好,办公楼下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初夏,一切都生机勃勃,但林荆心里悬着一块石头。
“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周瑾问。
“时好时坏。” 林荆如实说,“好的时候能认人,能说完整的话。坏的时候……会对着镜子问‘那是谁’。”
周瑾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走之前,也是这样的。有时候他会突然清醒,说些很久以前的事,说完又忘了。那时候我总觉得,能多一次清醒,就是赚到。”
林荆看着她。周瑾很少说这么私人的事。
周瑾淡淡说道,“想让这个过程……稍微好过一点。对患者,对家属,都好一点。”
饭吃完,周瑾收拾饭盒离开。林荆继续工作。
下午两点,手机震动,是李正延。
波士顿凌晨两点,他发来一条消息:“mIt实验室的伦理审查通过了。如果医院那边能确定,我们可以立刻启动数据对接。”
林荆回复:“院长还没回复。你该睡了。”
那边很快回:“刚结束一个实验。现在睡。”
他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也不说自己的辛苦。
三点钟,小陈敲门进来:“林姐,沈述那边有新动作。”
他调出监控数据:“‘记忆云廊’今天上午开了发布会,宣布和三家社区医院达成合作,主打‘低价普惠’。他们的定价只有我们的三分之一。”
林荆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效果呢?”
“不好说。” 小陈皱眉,“但价格优势太明显了。有些预算有限的养老院已经开始询问他们的产品。”
“知道了。” 林荆说,“继续监测。”
小陈离开后,林荆靠在椅背上。
沈述这招很聪明——不和她在高端市场硬碰硬,转攻中低端。如果让他形成规模,以后再想竞争就难了。
但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医院合作是唯一的机会,只有拿下华山医院这个标杆,才能证明高端产品的价值,才能挡住沈述的攻势。
等待,是最被动的姿态。
晚上,林荆提前回家。父亲坐在沙发上,正对着电视发呆。电视里在放新闻,但他眼神空洞,显然没看进去。
“爸。” 林荆在他身边坐下。
父亲转过头,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囡囡……今天早。”
“嗯,今天早点回来陪您。” 林荆握住他的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 父亲说,想了想,“就是……脑袋里像有雾。想东西……费劲。”
“那就别想了。” 林荆轻声说,“我们说说话就行。”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果盘:“你爸今天下午又糊涂了一阵,把我叫成他妹妹的名字。不过很快就好了。”
林荆心里一紧,但面上还是笑着:“姑妈好久没来了,下次请她来坐坐。”
父亲点头:“好……好久没见了。”
其实姑妈上个月刚来过,但父亲不记得了。林荆没说破,只是叉了块苹果递给他。
三人坐在客厅里,吃着水果,看着电视里无关紧要的节目。很平常的夜晚,很平常的对话,但林荆知道,这种平常正在一点点流逝。
父亲吃完苹果,忽然说:“囡囡,你做的那个……灯塔。”
“嗯?”
“要坚持。”父亲说得很慢,但很清晰,“做好事……要坚持。”
林荆鼻子一酸:“好,我坚持。”
父亲笑了,拍拍她的手:“累了……就回家。爸爸在。”
就这几个字,让林荆差点掉下眼泪。父亲在用他有限的清醒,给她最踏实的支持。
周六,等待继续。
林荆去公司加了半天班,处理完积压的工作。
下午,她带父亲去复诊。
赵医生看了最新的检查数据,表情还算轻松:“海马体萎缩速度基本稳定,没有加速。这是好事。”
“但他最近糊涂的次数变多了。” 林荆说。
“中期患者的典型表现。” 赵医生解释,“不是病情恶化,是大脑的代偿机制在变化。之前还能靠其他区域补偿,现在补偿能力下降了,症状就更明显。”
她调出一张脑部影像图:“你看这里,前额叶皮层还在活跃。这说明患者的认知功能还有储备,只要合理干预,可以维持很长时间的生活质量。”
“怎么干预?”
“保持规律的生活,保持情感刺激,保持社交活动。”赵医生说,“你们做的那个‘虚拟灯塔’,其实就是在做这些——建立日常锚点,记录情感瞬间,促进家庭互动。”
她顿了顿:“从医学角度,我支持这个项目。但医院决策……要考虑更多因素。”
“我明白。” 林荆点头。
离开医院时,父亲忽然说:“那个医生……人好。”
“嗯,赵医生很好。” 林荆扶着他上车。
“她帮你。”父 亲说,“要谢谢她。”
“好,我会的。”
回程的路上,父亲睡着了。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林荆看着,想起父亲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候他头发乌黑,眼神明亮,抱着她笑得很开怀。
时间是最公平的,也是最残酷的。
手机震动,周斯越发来消息:“欧洲这边的案子基本搞定了,下周就能回。医院那边有消息吗?”
林荆回复:“还没有。你那边顺利就好。”
“一切顺利。” 周斯越说,“等我回来,请你们吃饭。”
“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开车。城市在周末的午后显得悠闲,但她的心还悬着。
等待,还在继续。
周日晚上八点,林荆终于收到了赵医生的消息。
不是正式通知,是一条私人短信:“院长明天上午召集各部门开最终讨论会。你们最好再准备一份简明的汇报材料,重点强调社会效益和可推广性。”
林荆立刻回复:“好。需要多长篇幅?”
“一页纸,最多两页。院长最讨厌长篇大论。”
“明白。”
她马上给周瑾和周斯越发消息。三人在线会议,连夜赶制汇报材料。
周斯越负责法律和伦理部分,周瑾负责医学和社会效益,林荆统筹整合。凌晨一点,材料完成——两页纸,图文并茂,数据清晰,重点突出。
周斯越最后审核了一遍:“可以了。发过去吧。”
林荆把材料发给赵医生,附言:“谢谢您。无论结果如何,都感谢您的支持。”
赵医生很快回复:“收到。祝好运。”
放下手机,林荆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深沉,整座城市都在沉睡。
但她知道,明天上午,在某间会议室里,将有一场决定项目命运的讨论。
而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只有等待。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李正延。波士顿中午十二点。
“材料我看了,很好。” 他说,“刚和mIt实验室通过电话,他们愿意派一个研究员来中国,协助项目启动。前提是医院合作能成。”
“谢谢。” 林荆回复,“你那边现在是中午吧?记得吃饭。”
“刚吃过。”李正延顿了顿,“明天会出结果?”
“嗯。”
“等你好消息。”
简单的对话,但林荆心里踏实了些。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有人和她一起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