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江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林雪盯着电脑屏幕,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几个监控画面:星辰大厦入口、地下车库、周边街道。时间戳是今天上午八点到十二点。
她在找陆惊云。
但那个人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从进入星辰大厦后就再没出现。大厦有二十多个出口,地下车库三层,员工通道、货运通道、VIp通道……要避开所有摄像头并不难,如果你知道它们在哪儿的话。
“林队。”陈明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国安的人到了,在会议室。”
“几个人?”
“两个,一男一女,都很年轻,但……”陈明压低声音,“证件是总部的,级别很高。”
林雪合上电脑,起身整理了下警服:“箱子带过去了吗?”
“带过去了,还有所有证物和笔录。”
“好,走。”
会议室里,两个人坐在长桌一端。男的三十出头,平头,穿着深蓝色夹克,坐姿笔直。女的二十七八岁,短发,戴金丝眼镜,正在翻看林雪整理的案件材料。
看到林雪进来,两人同时起身。
“林雪同志,我是国安部特别调查局的赵志远。”男人伸出手,握手很有力,“这位是我的同事,周雨。”
“你们好。”林雪和他们握手,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案件基本情况,材料里都有。需要我补充什么吗?”
周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林队长,那个金属箱,你们打开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箱盖内侧的刻字?”
“注意到了,‘若见此箱,吾已不在。内藏真相,慎开慎用。——陆卫国 绝笔’。”
“字体有什么特别吗?”
林雪回想了一下:“钢笔手写,很工整,笔锋很硬。但……”她顿了顿,“但最后一个‘笔’字,最后一笔有点抖,像写字的人手不稳。”
赵志远和周雨对视了一眼。
“陆卫国死前,肺癌晚期,手抖是正常的。”周雨说,“但问题不在这里。林队长,你听说过‘微点密写’吗?”
林雪一愣。
“那是一种情报传递技术,用特制的笔在纸上写下看不见的字,需要特定波长的光才能显影。”周雨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紫外线灯,“我们在箱盖内侧,发现了微点密写的痕迹。”
她打开紫外线灯,照在箱盖内侧。在紫色光线下,那行刻字旁边,浮现出另一行小字:
“钥匙在惊云处,密码是1127加0321。若惊云出事,找张天豪。——卫国”
林雪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1127是陆卫国的生日,那0321是……”
“陆惊云的生日,三月二十一日。”赵志远接口道,“但这个‘钥匙’指的是什么?我们已经检查过箱子里的所有物品,没有发现需要钥匙打开的东西。”
“也许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钥匙。”林雪说,“可能是一个密码,一个地点,或者……一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张天豪是谁?”周雨问。
“青云商盟的副董事长,江海市地下世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陈明回答,“我们查过,他和陆卫国是战友,一起在部队待过。陆卫国去世时,张天豪是治丧委员会的主要成员。”
“陆惊云和他有联系吗?”
“暂时没发现。”林雪说,“但昨天下午,陆惊云去过青云商盟的总部,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左右。我们调了周边监控,他进去和出来时都穿着外卖服,应该是用送外卖作掩护。”
赵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林队长,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由国安接手。所有证物、卷宗、调查权限,全部移交给我们。”他看着林雪,“但你们刑侦支队要继续配合调查,特别是对陆惊云的监控。这个人很关键,他不仅是陆卫国的儿子,很可能还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信息。”
“我明白。”林雪点头,“但我想知道,这个‘龙渊计划’,到底是什么?”
赵志远和周雨又对视了一眼。
“三十年前,国家启动了一项绝密能源研究计划,代号‘龙渊’。”周雨缓缓开口,“目标是开发一种新型高密度能源材料,也就是箱子里的‘龙晶’。参与计划的都是当时顶尖的科学家和工程师,陆卫国是安保负责人,叶文山是首席科学家,秦正国……是监督委员会的成员。”
“计划成功了吗?”
“成功了,也失败了。”赵志远说,“实验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但就在准备进行大规模测试前,计划突然被叫停。所有资料封存,参与人员分散安置,对外宣称‘技术路线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真正的原因呢?”
“政治斗争。”赵志远的声音很冷,“秦正国当时是军方的实权人物,他坚决反对继续推进‘龙渊计划’,理由是‘技术不可控,可能威胁国家安全’。但在内部文件里,有证据显示,秦家当时在海外有能源产业投资,如果‘龙晶’量产,会对他们的利益造成毁灭性打击。”
林雪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秦家是为了钱……”
“不只是钱。”周雨说,“‘龙晶’的价值远超金钱。如果这种材料大规模应用,整个人类的能源结构都会被颠覆。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未来。”
“那叶文山的失踪……”
“我们怀疑和秦家有关。”赵志远说,“叶文山是‘龙渊计划’的核心人物,他手里有完整的技术资料。计划终止后,他创办星辰集团,表面上是做传统能源,但内部一直在秘密研究‘龙晶’的民用化。十年前他突然失踪,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雪想起叶清音红肿的眼睛。
“他女儿知道这些吗?”
“应该知道一部分,但不会全知道。”周雨说,“叶文山失踪前,应该给女儿留下了什么。这也是秦浩这次来江海的目的——他要拿到叶清音手里的东西,还有陆卫国留下的‘龙晶’样本。”
“银行劫案是秦家指使的?”
“不像。”赵志远摇头,“秦家的作风更隐蔽,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那四个劫匪应该是被人当枪使了,幕后的人想趁乱拿走箱子,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林雪立刻想到陆惊云。
“那个制服劫匪的人……”
“就是他。”赵志远肯定地说,“虽然没直接证据,但时间和身手都对得上。陆惊云在特种部队服役十二年,是顶尖的作战专家。制服四个业余劫匪,对他来说跟玩儿一样。”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又要下雨了。
“林队长,我们需要你做几件事。”赵志远打破沉默,“第一,继续监控陆惊云,但不要打草惊蛇。第二,查清秦浩在江海的所有活动,特别是他和星辰集团高层的接触。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想办法接触叶清音。你是她同学,有这个便利。我们需要知道,她手里到底有什么。”
“我试试。”林雪说,“但她很警惕,不一定愿意说。”
“那就慢慢来。”周雨说,“秦家已经动了,我们的时间不多。如果让秦家拿到完整的‘龙晶’技术,后果不堪设想。”
会议在下午三点结束。
林雪送走国安的人,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雨又开始下了,不大,但很密,像一层灰色的纱笼罩着城市。
陈明走进来,递给她一份文件。
“林队,陆惊云的入职信息查到了。他今天上午去了星辰集团面试安保岗位,用的是化名‘陆云’,背景是退役军人,在安保公司工作过三年。面试通过了,明天正式入职。”
“动作真快。”林雪接过文件翻看,“安保部……这个位置很有意思。既能接触到集团内部信息,又能名正言顺地靠近叶清音。”
“要阻止吗?”
“不用。”林雪放下文件,“让他进去。在眼皮底下,总比在暗处好监控。而且……”
她想起陆惊云在审讯室里的眼神。
“而且,我也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下午四点,青云商盟总部。
张天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手里的雪茄已经燃到一半,烟灰积了很长,但他没弹。
办公桌上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加密邮件,发件人是“老陈”:
“箱子被国安接手,陆惊云入职星辰集团。秦浩下午见了王明辉,谈话内容不详。小心。——陈”
张天豪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三十年前,他和陆卫国一起在“龙渊计划”的安保组。他负责外围,陆卫国负责核心实验区。两人同吃同住,一起训练,一起执勤,像亲兄弟一样。
计划终止那天,陆卫国喝醉了,抱着他哭。
“天豪,完了,全完了……那么多人的心血,说停就停……老叶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三天,出来的时候像老了十岁……”
他记得陆卫国当时的眼神,绝望,不甘,还有愤怒。
后来陆卫国退伍,他也退伍,两人都回了江海。陆卫国进了机械厂,他下海经商。表面上看,两人走上了不同的路,但私下里,联系从没断过。
陆卫国去世前一个月,把他叫到家里,交给他一个铁盒。
“天豪,这个你收着。如果哪天我出事了,或者惊云出事了,你就打开它。里面有我需要你做的事。”
他接过铁盒,很沉。
“老陆,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有些人,不想让真相大白。”陆卫国咳嗽着,脸色蜡黄,“‘龙渊计划’没完,那些人没放弃。老叶失踪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保护好惊云,别让他卷进来。”
“惊云在部队,很安全。”
“部队也不安全。”陆卫国看着他,眼神锐利,“你忘了?秦正国的儿子,现在是哪个军区的?”
张天豪心头一凛。
三个月后,陆卫国去世。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老战友。陆惊云从部队赶回来,一身军装,站在父亲的遗像前,很久没有说话。
葬礼结束后,张天豪想跟他聊聊,但陆惊云拒绝了。
“张叔,谢谢您为我父亲做的一切。但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您多保重。”
然后他就回了部队,再没联系。
直到昨天,陆惊云突然找上门。
张天豪知道,那个铁盒,该打开了。
他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柜门,取出那个铁盒。盒子上也有一把密码锁,四位。他想了想,输入陆卫国的生日,1127。
锁没开。
他又输入陆惊云的生日,0321。
还是没开。
张天豪皱眉。陆卫国给他的时候,没说密码。以他对老战友的了解,密码应该是……
他输入他和陆卫国第一次见面的日子,1976年9月15日,0915。
咔哒,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文件,没有资料,只有一把钥匙。很普通的黄铜钥匙,像老式门锁用的。钥匙上贴着一张标签,手写着:“江海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317储物柜。”
还有一张纸条:
“天豪,如果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钥匙能打开一个储物柜,里面有我留给惊云的东西。但别急着给他,等他真的需要的时候再给。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卫国”
张天豪拿起钥匙,握在手心,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
窗外的雨更大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是我。帮我查一下,江海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有没有317储物柜。对,现在就要。”
挂断电话,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喉咙,但压不住心里的不安。
陆惊云已经卷进来了,秦家也动起来了,国安也介入了。这场围绕着“龙晶”的暗战,正在从三十年前的阴影中,一步步走向台前。
而他,必须在风暴彻底来临前,做好该做的事。
保护好陆惊云。
完成老战友的托付。
手机响了,是刚才的号码。
“张总,查到了。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确实有储物柜,但317号去年就拆了,现在那里是护士站。”
“拆了?”张天豪心头一紧,“里面的东西呢?”
“不知道。医院说,拆的时候柜子都是空的,如果有病人遗落的东西,会统一保管。但需要提供寄存证明才能认领。”
“知道了。”
张天豪挂断电话,脸色阴沉。
钥匙还在,柜子没了。陆卫国留下的东西,是被人拿走了,还是根本就没放在那里?
他重新拿起那张纸条,仔细看。字迹确实是陆卫国的,但“317”那个数字,墨迹好像比其他字深一点……
张天豪突然想到什么,拿出打火机,在纸条背面轻轻烘烤。
这是他们当年在部队学的,用柠檬汁或米汤写字,遇热会显影。
几秒钟后,纸条背面浮现出另一行字:
“真正的柜子在市图书馆,古籍区,d-7书架,《康熙字典》第三册。密码是惊云的军籍号后四位。——卫国”
张天豪长长地松了口气。
老狐狸,到死都在玩这套。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市图书馆五点关门,现在去还来得及。
拿起车钥匙,他走出办公室。秘书迎上来:“张总,晚上和开发区李主任的饭局……”
“推了,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可是……”
“推了。”
张天豪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积水已经很深。张天豪开着车,在车流中穿梭。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市图书馆门口。
他撑伞走进图书馆,径直上三楼古籍区。这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看报纸。d-7书架在角落,上面全是厚重的古籍。
《康熙字典》第三册很厚,他抽出来的时候,灰尘飞扬。翻开封面,里面是空心的——字典被挖空了,放着一个铁盒。
和陆卫国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张天豪抱起字典,走到阅览区的角落坐下。环顾四周,没人注意他。他打开铁盒,这次没有锁。
里面是一个U盘,和一封信。
信是陆卫国手写的,很长,有十几页。张天豪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白。
“天豪,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真相。
‘龙渊计划’不是被叫停的,是被迫终止的。因为我们发现,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被人利用了。
秦正国根本不是反对计划,他是想独占成果。他暗中勾结境外势力,想偷走‘龙晶’的核心技术。被我们发现后,他动用关系,强行终止了计划,把所有参与人员调离。
但我和文山留了一手。我们偷偷复制了全部实验数据,还藏了一部分‘龙晶’样本。文山带着技术资料,我带着样本,分头藏了起来。
这些年,秦家一直在找我们。文山失踪了,我怀疑是秦家干的。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如果我死了,你要帮我做几件事:
第一,保护好惊云。他在部队,秦家暂时动不了他。但如果他退役了,一定要让他远离这一切。
第二,这个U盘里,是秦家勾结境外势力的证据,还有‘龙晶’的完整技术资料。如果有一天,国家需要,或者惊云需要,你就交出去。
第三,小心秦浩。他是秦正国最得意的孙子,手段比老头子还狠。他来江海,一定是冲着文山留下的东西,还有我留下的样本。
天豪,老战友,对不住,把你卷进来。但除了你,我信不过任何人。
保重。——卫国”
信的最后,字迹已经开始潦草,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张天豪放下信,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三十年的谜团,终于解开了。但真相,比想象中更残酷。
他拿起U盘,很小,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但里面装的,是可以颠覆世界的秘密,也是可以杀人的武器。
手机震了,是陆惊云。
张天豪平复了一下情绪,接通。
“张叔,我入职了,明天开始上班。”陆惊云的声音很平静,“星辰集团内部比我想象的复杂,安保部有秦家的人。”
“谁?”
“副总监刘振国,他面试的我。但今天下午,我看到他和王明辉私下见面,就在公司地下车库。”陆惊云顿了顿,“王明辉是叶清音的副总,但也是秦浩在星辰内部的眼线。”
“你打算怎么办?”
“先观察。我需要尽快接触叶清音,但她在顶层,安保严密,普通安保人员上不去。”陆惊云说,“张叔,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张天豪看着手里的U盘和信,犹豫了几秒。
“没有,还在查。”他说,“惊云,你自己小心。秦浩不是善茬,他身边有高手。”
“我知道。”陆惊云说,“张叔,如果我需要帮忙……”
“随时找我。”
挂断电话,张天豪把U盘和信重新放回铁盒,锁好,抱在怀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图书馆的灯陆续亮起,工作人员开始提醒闭馆时间。
他抱着字典走出图书馆,回到车上。
雨点砸在车顶,砰砰作响。
张天豪坐在驾驶座,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
“是我。启动‘守望者’计划,保护目标陆惊云。级别:最高。授权代码:青龙1127。”
“收到。需要主动干预吗?”
“除非目标生命受到威胁,否则只观察,不干预。”张天豪说,“另外,查一下秦浩在江海的所有落脚点,还有他身边那些人的底细。”
“明白。”
电话挂断。
张天豪启动车子,驶入雨夜。后视镜里,市图书馆的灯光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站到了秦家的对立面。
但有些事,必须做。
有些人,必须护。
这是他对老战友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交代。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前方红灯亮起。张天豪停下车,看着十字路口来来往往的车流。每辆车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生活。
而他的目的地,是三十年前就定下的。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驶向城市深处。
雨夜里,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拉开序幕。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星辰大厦六十八层,总裁办公室里,叶清音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手机在她手里,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信息:
“陆惊云已入职安保部,明天开始上班。是否需要特殊安排?——刘振国”
叶清音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许久,她回复:
“不用特殊安排,但我要他每天的工作简报。另外,他接触过的所有人,说过的话,我都要知道。”
发送。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办公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父亲搂着她的肩膀,站在实验室门口,笑得慈祥。
“爸,你留的局,我进来了。”她轻声说,“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拿走属于我们的东西。”
窗外的雨,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