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尤淑兰挺直的脊背渐渐弯曲下来，其实打从前年起，她的身体就一年不如一年了，坐久了，腰疼，眼神也不太好，右眼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尤振林劝她去做个手术，可事情太多，一直没有时间。
他们都觉得她是年纪大了，什么都看开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怕了，怕上了手术台就下不来，她一辈子再也没机会见那个人。
算起来已经半个多世纪了，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到他的消息。
一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他，她的心脏还是会扑通扑通地狂跳，然而这个年纪的人了，太快的心跳总归是不好的。
她按捺住乱跳的心，伸手端起茶杯，想要喝一口凉茶压一压心底的躁动，却听身后的玻璃门被拉开发出“吱嘎”一声轻响。她猛地挺直戒备，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又缓缓放了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好像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她甚至奇怪，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还是能从这道细微的脚步声中听出他来。
她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拘谨得像个初见心上人的少女。
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暗影从身旁笼罩下来，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瘦弱到可以被他的身影彻彻底底拢住，就像，一种拥抱？
虚无的，但是又熟悉无比的。
男人走到她对面，居高临下看着她。
尤淑兰感觉自己老迈的身体像是突然注入了某种能量，她挺直脊背，抬头看着面前的人。
他穿着靛蓝色的直缀，墨黑的头发垂在额前，低头的时候，凤眸里总是含情脉脉，仿佛眼里只有你。
果然，还是跟记忆里的他一模一样，温润如玉，风华正茂。
“好久不见！淑兰！”裴帧凤眼微垂，唇角含着清浅的笑，像是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语气里没有半点生疏，可是明明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的时间了。
“你一点也没变。”尤淑兰收敛起心神，微微颔首，就像许多年前一样，端庄、秀丽，只是那时她还明艳娇媚，现在已是耄耋之年。
裴帧弯腰坐下来，抬手轻轻碰了下茶壶，触手一片凉意：“茶凉了。我去给你再沏一壶。”
接下来的时间，尤淑兰就坐在沙发里看着他去烧水，然后温器润杯、投茶、润茶，直到最后正式冲泡，一切流程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尤淑兰目光沉沉，这一刻，仿佛时光又回到几十年前，彼时他们亦是在某个阴雨的午后坐在窗边，她亲自教他煮茶。
裴帧把茶汤注入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尝尝，这么多年了，总该有些进步的。”
尤淑兰低头看着茶杯里清亮的茶汤，端起茶杯送到嘴边。
茶香浓郁，泡茶的火候掌握得刚刚好，茶叶又恰好是她最喜欢的君山银针。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恰恰好。
“怎么样？”裴帧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尤淑兰，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睛永远是那么明亮，像是幽深而神秘的潭水，一不留神就会被它吸进去。
尤淑兰仿佛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热烈、奔放、野心勃勃。
她轻笑出声，把茶杯放回桌上：“很好，这么多年，没有谁比你沏得更好了。”
裴帧忽而一笑，整个人突然松懈下来，背靠着沙发靠背：“你也跟以前一样。”
尤淑兰愣下，随即便听到裴帧突然变得冷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样的骄傲、固执、偏执，总是喜欢强求不是自己的东西。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尤淑兰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前的所有滤镜全部破碎，她终于在他的眼中看见老态龙钟的自己，还有那双浑浊的，有一只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睛。
那些属于年轻人的羞涩与恋慕突然就像年久失修的破风箱，动一动，拉出来的不是优美的琴声，而是呼哧呼哧的破漏风声。
卑劣，苟延残喘的，仿佛这样的自己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风华正茂的他面前。
“是么？”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讥讽地抬眸看着他，“可是我有什么错呢？我只是想要得到我想要的。”
“甚至不惜伤害别人。”裴帧目光微沉，还是那双眼，只是里面藏着化不开的寒冰。
这样的裴帧才是真正的裴帧。
尤淑兰突然冷笑出声，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声一道叠着一道，甚至有些狰狞。她冷冷地看着对面的裴帧：“裴帧，是你的错，是你不告而别的，你……”
“我为什么走，你难道不知道么？”裴帧冷笑，“你偷走了鲛人哨，还抓了小七。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