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机场,细雨。
这种天气的初秋并不多见,细密的雨丝被探照灯的光柱切割成破碎的银芒。跑道尽头,一架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涂装的专机在轰鸣声中稳稳降落。
舷梯放下,陆沉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的行政夹克,领口扣得严丝合缝,面色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舷梯下,一排黑色的国产红旗轿车静默肃立。站在最前方的,是发改、能源、工信、财政四个核心部委的一把手。这几位在新闻联播里频频露脸、在各自领域只手遮天的巨擘,此刻在细雨中竟没有一人撑伞,神色肃穆得近乎庄重。
“陆国委,辛苦了。”
为首的发改委刘主任向前跨出一步,双手握住陆沉伸出的右手,语调中带着一种外人难以察觉的颤抖。他不仅是在迎接一位归国的领导,更是在迎接一个带回了“火种”的神。
陆沉微微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没有寒暄,只有一句简单到极点的话:“人在哪?”
“都在西山,已经等了您五个小时。”刘主任侧身引路,动作里带着一种在机关浸淫几十年的圆润与顺从。
半小时后,西山指挥中心,一号会议室。
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室内原本低沉的议论声瞬间消失。长条桌两侧,坐着华夏目前最顶尖的智囊与技术官僚。而在角落的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老者——曾经在多次人事变动中与陆沉派系针锋相对的老委员,严老。
陆沉径直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他身后的张涛迅速打开投影,屏幕上跳出的,正是南极长城站捕捉到的那张“收割者”星图。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陆沉环视全场,语速平缓,“西方在二十分钟前启动了‘铁幕计划’,全面切断了我们在超导材料、量子逻辑芯片以及高能燃料领域的所有进口渠道。有人说,这是科技冷战。”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极致理智下的冷峻,“但我认为,这是加速。文明的进化从来不是温室里的修剪,而是绝境下的突变。”
“陆沉同志。”角落里的严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举国体制推进‘朱雀’,我没意见。但你要动用那笔‘国家能源储备基金’,还要绕过常规审计,成立那个什么‘地球联合技术理事会’,这在程序上是违规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刘主任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在这个节点,严老的发难无疑是一场巨大的变数。
陆沉没有急着反驳。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推,文件划过光滑的木质台面,精准地停在严老面前。
“严老,这是您的孙子在硅谷秘密设立的三个离岸实验室的流水账单。”陆沉的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严老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研究的,是和‘盘古’底层架构类似的降噪逻辑。您一直在担心国家动摇国本,但您更担心的,似乎是这个‘国本’,不再按您设计的路线走。”
严老的脸色由白转青,手微微颤抖。
陆沉的声音继续在室内回荡:“现在的棋局,在‘收割者’降临前,我们要么变成一个拳头,要么变成一地碎渣。严老,您是明白人,这时候谈程序,不如谈存亡。”
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所有人以为严老要拍案而起时,这位纵横官场四十载的老人忽然长叹一口气。他没有去看那份账单,而是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陆沉深深一鞠躬。
“我老了,确实看歪了眼。”严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释然,“严家在海外的所有实验室、专利,还有名下的三个信托基金,总计四百亿美金,明早会悉数划入‘天合基金’。我不求别的,只求在这个理事会里,给我那孙子留个扫地的位置,让他看看,真正的未来长什么样。”
满座皆惊。
林文正坐在一旁,看着陆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的敬畏感攀升到了巅峰。这种“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官场手段,被陆沉玩到了大道至简的地步——他根本不需要威胁,他只是把赤裸裸的现实摆在对手面前,让对方主动成为他的零件。
“刘主任,‘天合基金’由林文正同志挂帅管理,直接对理事会负责,审计流程走内阁机要室。”陆沉站起身,开始下达指令,“工信部,三天之内,我要看到6G基站第一批试点节点的建设进度表。能源部,‘朱雀’装置的点火调试,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
“明白!”
“各就各位。”陆沉扣上夹克最上面的扣子,率先走出会议室。
深夜三点,空旷寂静。黑色的车队穿过红墙,驶向郊外的神秘坐标——“朱雀”核聚变实验室。
当车门打开时,一股浓郁的金属冷凝剂味道扑面而来。实验室核心区,一座高达三十米的巨大圆环形装置如同一尊沉睡的远古巨兽,通体闪烁着冷冽的银色光泽。无数复杂的管线从其表面延伸而出,如同巨兽的血管,连接着周围成百上千台不停闪烁的监测设备。
研发团队的首席科学家,一位黑眼圈极深的年轻人,激动地跑到陆沉身边。
“陆国委,最后的组装已经完成了,只差最后一枚核心约束螺栓。”他递过一个托盘,上面躺着一枚特种合金打造的螺栓,通体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量子拓扑纹路。
这不仅是一个零件,它是开启未来大门的钥匙。
陆沉穿上白大褂,戴上无菌手套,步履稳健地走上操作台。他拒绝了机械臂的辅助,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那枚螺栓。
这一刻,摄像头的红点微微闪烁,画面实时传输到了中枢各个核心部门。
“滋——”
随着陆沉的手指匀速转动,合金摩擦产生的细微震动通过手掌传回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他脑海中的那座档案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强烈共振,那扇漆黑的石门彻底洞开,宇宙脉搏的计数声与实验室的液压泵声完美契合。
最后一圈,旋入。
“哐当”一声,卡扣锁死。
整个实验室的灯光猛地亮了一个八度。
“这就是我们的立场。”陆沉转过身,面对着上千名彻夜未眠的科研人员。他的身后,是那座象征着人类终极能源梦想的钢铁巨轮。
“西方在筑墙,我们在造船。”陆沉的声音通过广播,清晰地传遍了基地的每一个角落,“有人问我,这东西如果不成功怎么办?这东西如果只是个昂贵的玩具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那些忙碌的身影,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不是实验室的玩具,这是人类摆脱重力束缚、逃离因果循环的唯一船票。”
“通知下去,‘朱雀’一号,正式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