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手机响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苏芷已经坐起来了。黑暗中，她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喂？”
那边说了什么。很长的一段话。苏芷没有应声，只是听着。
然后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床上，闷闷的一声。
“苏芷？”
她没动。我打开床头灯，看见她的脸——没有眼泪，没有表情，像一张白纸。
“怎么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是空的。
“我妈走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起来的。只记得我握住她的手，很凉。她任我握着，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很干，“手术不是很顺利吗？”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抖。
我捡起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已结束，备注是“爸”。
我拨回去。
那边接起来，是那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喂？”
“叔叔，是我。小白。”
那边沉默了。然后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医生说……说是肺栓塞。”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手术后容易得这个。明明好好的，明明能走了，今天还跟我说，想吃苏芷做的那个鱼汤，说虽然咸了，但是好吃。晚上睡下的时候还好好的，半夜我起来看她，就……”
他说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让她回来。”他忽然说，“别让她回来。太远了。而且……而且来不及了。明天火化。我跟她说，别让孩子看见。”
“叔叔……”
“你陪着她。”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就这一个闺女。你陪着她。”
电话挂了。
我转过身，苏芷还坐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我坐过去，抱住她。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纸。她靠在我怀里，终于发出声音——不是哭，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抑的呜咽，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
尘尘跳上床，在她腿边蹭着，轻轻叫了一声。
那个瞬间，我想起三天前，那个站在三楼窗口挥手的瘦小身影。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笑着，朝这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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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苏芷睡着了。
只是睡着了，不是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偶尔会抽搐一下。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
电话又响了。我赶紧接起来，走到客厅。
是王阿姨。
“小白啊，你们那个墙，今天有人来问……”她说到一半，停住了，“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芷的妈妈……走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王阿姨的声音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苏芷呢？”
“睡着了。刚睡着。”
“让她睡。”王阿姨的声音很稳，但我知道她在忍着什么，“你下来一趟，我给你们送点早饭。吃了才有力气。”
“王阿姨，不用……”
“听我的。”
电话挂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和昨天一模一样。昨天这个时候，我们还在高铁上，她靠着我，说妈妈年轻的时候很好看。
今天，妈妈不在了。
我走进房间，苏芷还在睡。我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下楼。
王阿姨已经等在楼门口了。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眼睛红了。
“孩子呢？”
“睡着。”
“让她睡。”她把保温桶塞给我，“鸡汤，我炖了一早上。等她醒了喝。”
我点头。
“还有……”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给她的。不多，买点东西补补。”
“王阿姨，这个不能收。”
“收着。”她的眼眶红透了，“我没闺女。这些天看着她，就跟看自己闺女一样。她难过，我也难过。你就让我表示表示。”
我握着那个红包，说不出话。
楼梯口又出现一个人。李大爷，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拍了两下。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他的藤椅，坐下，看着那面墙。
老周来了，卖布的大姐来了，几个叫不上名字的邻居也来了。没人说什么，只是走过来，看我一眼，点一下头，然后走开。
那个保温桶在我手里，沉甸甸的。
我站在晨光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家”不只是有人等你回去。也是有人在你最难过的时候，站在你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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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芷睡到中午。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她坐起来，下床，走进卫生间。
水声响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她的脸洗过了，头发也理好了。眼睛是肿的，但很干。
“我想回去。”
“好。”
“现在就走。”
“好。”
我们收拾东西。她收得很慢，每一样东西都要看一会儿，像在想什么。收到那袋橘子——爸爸给的，还剩几个——她停下来，拿起一个，握在手里。
“他让我别回去。”她说。
“他说了。”
“但我想回去。”
“我知道。”
她把橘子放下，继续收拾。
一个小时后，我们走出楼门。阳光很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楼下站着人。不止早上那几个，更多了。李大爷、王阿姨、老周、卖布的大姐、卖菜的老太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人群里，手里拎着一兜子菜。
没人说话。
苏芷走过去，走到王阿姨面前。王阿姨一把抱住她，两个人都哭了。
“傻孩子。”王阿姨拍着她的背，“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
苏芷哭了很久。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嘴唇、浑身发抖的哭。王阿姨一直抱着她，轻轻拍着。
李大爷走过来，站在旁边，等苏芷哭完。
“孩子。”他开口，声音很老，很慢，“我活了八十多年，送走了很多人。爹妈，老伴，老同事，老朋友。每次送走一个，我就想，他们去哪儿了呢？”
苏芷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
“后来我想明白了。”李大爷说，“他们哪儿也没去。就在这儿。”他用拐杖点点地面，“在这儿待过，就永远在这儿了。你走到哪儿，他们都跟着你。”
他指了指那面墙。
“你看那个。”他说，“你妈没来过这儿，但她已经在上面了。”
那面墙。晾衣绳，衬衫，花盆，自行车。还有那扇窗户——还没画的，三楼的窗户。
苏芷看着那面墙，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所有人鞠了一躬。
“谢谢。”她说，声音沙哑，“谢谢你们。”
没人回答。只是那些人，都看着她，眼神很软，很暖。
我们上了出租车。车子发动，开出巷口。苏芷从后视镜里看那些人——他们站在原地，没有散，一直看着这边。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
“林小白。”
“嗯？”
“我妈真的在上面吗？”
我想了想。
“李大爷说得对。”我说，“在这儿待过，就永远在这儿了。她待过。在你的心里，在那些画里，在那扇还没画的窗户里。哪儿都去不了。”
她靠在我肩上，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