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门开着。那种老式的防盗门,外面一道铁栅栏,里面是木门。木门敞着,铁栅栏没锁,就那么虚掩着,像在等人进去。
苏芷站在门口,没动。
我站在她身后,也没动。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上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放的是戏曲。
她抬起手,想推门,又停住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我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推开了门。
客厅里没有人。饭桌上扣着几个碗,筷子摆得好好的——三双。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是橘子,和前几天那个皱巴巴的橘子一模一样。电视关着,但遥控器放在扶手边上,像是随时准备打开。
厨房里有声音。很轻的,切菜的声音。
苏芷走过去。
她爸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切菜。案板上是一块豆腐,他切得很慢,一刀,一刀,每一刀都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爸。”
那个背影顿住了。
他没有转身。就那么站着,手里握着刀,一动不动。
“爸,我回来了。”
很久。然后那个背影慢慢转过来。
我看见了那张脸。才两天不见,老了十岁。眼睛肿着,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他看着苏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把刀放下,慢慢走过来。
走到苏芷面前,站住。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不是说别回来吗?”
苏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对不起你。”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没看好她。明明好好的,明明能走了,晚上还跟我说,想吃你做的鱼汤。我就睡了一觉,就睡了一觉……”
他蹲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苏芷也蹲下去,抱住他。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那个男人哭出声来。不是那种压抑的哽咽,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他抱着苏芷,哭得浑身发抖,像个孩子。
苏芷没哭。她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不怪你。”她说,声音很轻,“爸,不怪你。”
我转过身,走出门,把空间留给他们。
楼道里还是那么安静。楼上那个电视机还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什么。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照在台阶上,一格一格的。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苏芷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很干。她在旁边坐下,靠在我肩上。
“我妈在殡仪馆。”她说,“明天火化。”
“嗯。”
“我爸不让我去看。”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看见最后一面就够了。让我记住妈妈活着的样子。”
我看着地上的光影,没说话。
“他今天早上去的。”苏芷说,“一个人去的。签了字,办了手续,然后回来给我做饭。他说,万一我回来了,得有口热饭吃。”
我转过头,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那个男人,那个在厨房里切豆腐的男人。他一个人去了殡仪馆,一个人送走了老伴,然后回来,围上围裙,给可能回来的女儿做饭。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但他还是做了。
“那碗豆腐。”苏芷说,“是我妈爱吃的。他以前从来不做饭,我妈病了之后才开始学。学了三年,就学会了这一道。”
她把脸埋进手里。
“她说想吃我做的鱼汤。我都没来得及做。”
---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吃了那顿饭。
豆腐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红烧肉——不知道谁送的。苏芷的爸爸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来,摆好,然后坐下。
三双筷子。三个碗。三碗米饭。
没人说话。
苏芷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
她爸看着,没说话,只是把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完饭,苏芷去洗碗。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我坐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昨天……”他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我看着他。
“她昨天精神特别好。”他说,眼睛盯着电视,“下床走了好几圈。还说要给我做件新衣裳,说我那件旧的穿了多少年了。我说不用,她不听,翻箱倒柜找布料。”
他低下头。
“找出来一块,碎花的,蓝底白花。说是好多年前买的,一直舍不得用。她比划着,在我身上量来量去,说要做件衬衫。”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跟我说,等病好了,想去看看那个墙。苏芷画的。她说,闺女画的,肯定好看。”
他转过头,看着我。
“她没来得及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转回去,看着那个没有声音的电视。
“我也没来得及做。”他说,“那件衬衫。”
---
夜里,苏芷睡在妈妈的床上。
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不踏实,醒了好几次。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我听见房间里有声音。
走过去,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看见苏芷坐在床边,抱着一个铁盒子。
那个盒子我见过——妈妈说过的,装私房钱的铁盒子。锈迹斑斑的,上面的印花都看不清了。
苏芷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钱。只有几样东西:一张照片,一个发卡,一块布头。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河边,穿着碎花的裙子,扎两个辫子,笑得很好看。
发卡是那种老式的黑色发卡,塑料的,边角都磨白了。
布头是蓝底白花的——和爸爸说的那块一样,只是很小一块,像裁剩下的边角料。
苏芷把布头拿起来,贴在脸上。
“她留着。”她说,声音很轻,“我小时候画画,弄脏了衣服,不敢告诉她。用这块布头擦了颜料,然后藏起来。以为她不知道。”
她把布头放下,又拿起那个发卡。
“这个是我送她的。八岁还是九岁,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在学校门口的小店买的。两毛钱。她戴了很多年。”
她的手指抚过那个发卡,很轻很轻。
“林小白。”
“嗯?”
“我妈这辈子,什么都没给自己买过。”她说,“攒的钱给我,买布给我做衣服,留着我弄脏的布头。她唯一一张好看的照片,就是这张。二十岁拍的。之后再也没拍过。”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
“我想给她画一张像。”她说,“画她站在河边笑的样子。画她穿碎花裙子的样子。画她年轻的时候。”
“好。”
“可是来不及了。”她的声音终于碎了,“我什么都来不及。来不及做鱼汤,来不及让她看墙,来不及给她画像。什么都来不及。”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抖着,没有声音。那个铁盒子翻倒在床上,照片、发卡、布头散落一地。
窗外,天慢慢亮了。
---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了殡仪馆。
很小的一个告别厅,门口放着一个花圈,写着“沉痛悼念”。没有几个人——苏芷的爸爸,几个老邻居,还有我和苏芷。
妈妈躺在那里,穿着寿衣,脸色安详。瘦得像一片纸,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苏芷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兜里拿出一样东西——那个发卡,老式的黑色发卡。她弯下腰,轻轻地,把它别在妈妈的头发上。
“妈。”她说,声音很轻,“你戴着好看。”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张脸。
还是那个嘴角微微翘着的人。但有了那个发卡,好像真的有了一点年轻时的样子。
工作人员走过来,准备盖棺。
苏芷的爸爸走过去,站在棺材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个发卡在他手指下动了动。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让她走。”
盖子盖上了。
苏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一直在抖。
走出告别厅的时候,阳光很烈,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是那个卖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手里拎着一兜子菜,站在太阳底下,看着我们。
苏芷走过去。
老太太把菜递给她:“给你妈的。她没吃着。你吃。”
苏芷接过那兜菜,抱住老太太,哭了。
这一次,她哭出了声。
---
下午,我们去取骨灰。
很小的一个盒子,红布包着,放在苏芷爸爸的怀里。他抱着那个盒子,走得很慢,像抱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回到家里,他把盒子放在妈妈的床头柜上。旁边是那张照片,是那个铁盒子,是那块蓝底白花的布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厨房,系上那条发白的围裙,开始做饭。
晚上,我们三个人又坐在那张饭桌前。三双筷子,三个碗,三碗米饭。妈妈的位置上,放了一张照片——那张站在河边的,年轻的,笑得很好看的照片。
苏芷的爸爸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那个碗里。
“吃吧。”他说。
苏芷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我抬起头,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平安”两个字。已经泛黄了,但针脚很细,很密,一针一针,绣得很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