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零三分。
“铛啷。”
最后一块板结的锈块被铲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手推车，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铁锹从顾伞的手中滑落，掉在甲板上。
他站在原地，身体轻微地晃动着，视野边缘的景物在扭曲、变黑。他面前，是一片超过一百平方米的、露出金属底色的干净区域。
十个小时。
从清晨到日暮。
他完成了对自己的承诺。
膝盖一软，顾伞向前倒去。他没有摔倒在冰冷的铁锈上，而是躺在了自己亲手清理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甲板上。
天空是橙红色的，很漂亮。
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这么躺着。
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束肌肉纤维，都在发出罢工的哀鸣。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经历了长达十秒的静止。
随后，是井喷式的爆发。
【弹幕】：“卧槽……”
【弹幕】：“完成了……他真的完成了？”
【弹幕】：“十个小时，一百平米……我人看傻了，这还是人类吗？”
【弹幕】：“这是当代愚公吧？真就一个人在移山啊！”
屏幕上，金色的超级火箭特效开始疯狂刷屏，一个接一个，没有停歇。
【神豪龙哥】：“五十平米是赌注，剩下的是敬意。主播，你是条汉子。”
不只是十个。
二十个，三十个……神豪龙哥一口气刷了五十个超级火箭，价值十万元。
整个直播平台都被这惊人的打赏引爆，无数新游客涌入直播间，正好看见那个男人如释重负躺在甲板上的一幕，以及他身后那片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巨大方形区域。
【弹幕】：“刚来，什么情况？主播这是干啥了？”
【弹幕】：“前面的，自己看回放去！你将见证一个奇迹。”
就在这时，一条被标红的、来自认证用户的弹幕出现。
【中船集团708所-结构工程师】：“我来解释一下主播的工作量。这种老旧货轮的甲板，锈蚀层和海洋附着物混合，硬度很高。主播用手铲清理，相当于在啃骨头。根据我的目测，锈层的平均厚度在5毫米左右，密度约为3.5g\/cm3。一百平方米，意味着他一个人，用一把铁锹，清理了重达1.75吨的工业废料。这个工作量，一个四人小组，用基础电动工具，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工作日。他一个人，十个小时，用手铲……这已经不是体能问题了，这是意志力的碾压。”
这位专业工程师的科普，让直播间再次沸腾。
如果说之前的震撼还停留在感官层面，那么这串冰冷的数据，则将顾伞行为的恐怖之处，赤裸裸地揭示在所有人面前。
【弹幕】：“1.75吨……我开车一个小时都嫌累，他用手铲了1.75吨？”
【弹幕】：“我收回之前说他是作秀的话，我给他道歉。对不起。”
【弹幕】：“这才是真正的硬核！这才是男人该干的事！”
直播间的风向，从这一刻起，发生了质变。
不再是看热闹，不再是猎奇。
一种混杂着敬佩与向往的情绪，在观众中蔓延。
【弹幕】：“主播，你们方舟计划，还招人吗？”
这条弹幕一出现，就得到了无数响应。
【弹幕】：“对啊！还招人吗？我钳工，八级！”
【弹幕】：“985毕业，机械工程硕士，能去拧螺丝吗？”
【弹幕】：“我会开船！我有A1驾照！”
【弹幕】：“我什么都不会，但我能吃苦！主播带我一个！我不想末日来了喂鱼！”
“方舟还招人吗”这六个字，瞬间刷满了整个屏幕。
观众们的热情，被顾伞用最朴实、最艰苦的劳动彻底点燃了。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末日预言，而是一个言出必行、拥有钢铁般意志的领航者。
他们愿意相信，跟着这样的人，或许真的能在那场滔天洪水中，找到一艘可以依靠的船。
【一个计划，如果没有灵魂，就只是一堆冰冷的钢铁。现在，它有了。】
顾伞躺在甲板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滚动的弹幕，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
这，才是他今天忍受着极限痛苦，也要完成目标的真正原因。
他要为“方舟计划”这个产品，注入灵魂。
这个灵魂，就叫“硬核”、“实干”、“劳动最光荣”。
舷梯下。
星链通讯的技术组长张涛和他的两个同事，已经站了两个多小时。
他们完整地看完了顾伞最后冲刺的全过程。
风吹过码头，带着海水的咸味，也吹在他们三人有些僵硬的脸上。
“张……张组长，咱们……”年轻的工程师李越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张涛没有回应他。
他只是看着甲板上那个躺着的身影，和那片干净得刺眼的地面。
作为常年在各种艰苦环境下施工的工程师，他们见过太多指手画脚的甲方。
他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甲方。
一个博士，一个项目的发起人，用最原始的方式，一个人，干完了一个施工班组的活。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职业认知。
张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拿起安全帽，迈步走上了舷梯。
“我们上去。”他的语气，和来的时候截然不同。
“顾先生。”
张涛走到顾伞身边，蹲下身。
顾伞偏过头，看着他。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们早就来了。”张涛递过一瓶矿泉水，“我们看到了全部过程。”
顾伞没有接水，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张涛没有再坚持，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被清理出来的区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份打印出来的布线方案。
他脸上露出一丝自嘲。
“顾先生，惭愧。”
他将手里的图纸对折，塞回了口袋。
“原定的方案，是基于标准勘测环境做的，考虑的是如何最快地完成我们的工作。”
“但现在，我认为这个方案配不上您的甲板。”
他指着驾驶舱的方向，又指了指船尾。
“我们重新规划了一下。主天线基站可以利用驾驶舱顶部的雷达平台，那里视野最好，也最稳固。我们再在船尾和船舷两侧各加装三个信号增益中继器。这样布线，虽然会多用三十米的特种光缆，施工时间也会增加半天，但能保证方舟内部，包括底部的机轮舱，信号覆盖率达到99.8%以上，没有任何死角。”
他看着顾伞，说出了一句让直播间所有观众都为之动容的话。
“我们是通讯工程师，这是我们能为这艘船做的，全部的努力。”
顾伞从甲板上坐了起来。
他看着张涛，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同样站得笔直的年轻工程师。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信任，是最好的粘合剂。】
他拿起手机，对着直播镜头说道：“大家看到了，星链的工程师团队已经进场。方舟的‘神经网络’，即将开始铺设。”
“关于大家最关心的招募问题。”
“方舟计划，需要大量的专业人才。电工、焊工、轮机、管道、水处理、农业种植、医疗……只要你有一技之长，方舟就需要你。”
“具体的招聘岗位和要求，我会让我的助理整理后，尽快发布在我的账号主页。欢迎大家关注。”
他的话音刚落。
码头下方传来一阵汽车的鸣笛声。
一辆白色的SUV停在舷梯旁，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干练职业装的年轻女性跳了下来。
是苏晓晓。
她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运一个个沉重的工具箱。
“顾博士！”
苏晓晓抬头看到甲板上的情景，惊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看到了那片巨大的干净区域，看到了汗水和污渍混杂、赤着上身的顾伞，看到了他身边站着的三位工程师。
“你……你这是……？”她的声音里带着关切和不解。
“我把您要的第一批工具，全都买回来了！”
苏-晓-晓指着车旁堆成小山的物资。
角磨机，抛丸机，防护面罩，劳保鞋……所有顾伞上午在直播间展示过的东西，一样不差。
顾伞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他看着新到的工具，看着充满干劲的工程师，看着手机里还在疯狂刷屏的“求加入”弹幕。
“日出号”还是那艘破船。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到甲板边缘，对着下方喊道：“晓晓，辛苦了。把东西搬上来吧。”
“方舟的第一个船员，已经就位。”
他转过身，对着直播间数万观众。
“而更多的船票，正在等待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