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到现在，也算有点东西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
“有东西也没用。”
“邓乐武那两条腿还没使全。”
“陈铁牛刚才那一拳是自己没站稳，不是被震的。”
“对，他脚下踩滑了。”
有人替他找补了一句。
这话谁都不信，可谁都想这么信。
“他撑不过一分钟。”
“我赌半分钟。”
几个人说着，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场中。
场上，变了。
邓乐武收了腿，换成了拳。
他一拳一拳砸向谭傲天。
快。
不是一般的快。他一拳砸出去，收回来，第二拳又到了，中间那点缝几乎看不见。拳头在谭傲天眼前连成一片，像有五六只手同时在挥。
每一拳，都砸向要害。
太阳穴、咽喉、肋骨、后腰。
谭傲天侧头、沉肩、抬手拦了一下，又退。
“看见没。”
有人很轻地说。
“这就是邓乐武。”
谭傲天看见了。
他不光看见了拳头，也看见了旁边那个人。
陈铁牛退到了圈子边上。
他站直身子，脸是烫的。
当着九个人的面，一拳让人震退十几步。这事要传出去，他这两年在外头攒下的那点名声，就白攒了。
他咬了咬牙，弯下腰，手伸进作战靴的靴筒里。
抽出一把军用匕首。
刀不长，刀刃上有一道暗色的血槽。
他把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反握着，又冲了上去。
他要见血。
他今天非要见点血。
谭傲天看见那把刀了。
他也看见邓乐武的拳头了。
一个从正面砸，一个从侧面扎。两个人把这半间仓库那点空地，全堵死了。
换个人，这时候该往后退了。
谭傲天没有退。
他眼睛亮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上，才是他等的那个机会。
一个一个打，他得打十一场。一起上来，他只打一次。
他等的就是这个。
谭傲天动了。
他没有躲刀，也没有挡拳。
他只是把手往前一伸。
左手，捏住了邓乐武的右手腕。
右手，捏住了陈铁牛握刀的那只左手腕。
他挑的地方，是腕子。
捏手，刀会掉。捏腕，刀就得老老实实留在对方手里——等他把另一只手腾出来。
太快了。
快得那两个人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只觉得自己挥出去的手臂，在半路上忽然被钉住了——像被一把烧红的铁钳夹住，挣都挣不动。
铁钳还在收紧。
“咔。”
两声，几乎同时。
一只手腕上的骨头在响，另一只也在响。
陈铁牛那声闷哼刚出口，就听见脚底下“轰”的一声。
谭傲天用一只脚，踩了下去。
那块青石板，整块裂了。
不是裂开一道缝。
是炸开了。
石板底下的土、周边两年没人扫的灰、墙角那堆碎砖末，全被这一脚震了起来。
一眨眼的工夫，半个仓库被一层灰黄的东西填满了。
头顶那两盏灯，光在灰里糊成一团。
像有人在这个废弃仓库里，点着了一场沙尘暴。
“咳咳——”
有人捂住了口鼻。
“什么情况？”
“看不见了！”
灰尘里，响起了打斗声。
快，闷，一下接着一下。有骨头碰骨头的脆响，有衣料被扯裂的声音，还有一声很轻的、金属掉在地上的叮当。
有人听得心口发紧。
那声音不像在打，倒像是在拆什么东西。
九个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他们看见灰里有三道影子。
一道在动，两道也在动。
一会儿并到一处，一会儿又分开。
变来变去，快得让人眼花。
分不清谁是谁。
也分不清谁被打中了。
有人往前挪了半步，想凑近看清楚。
旁边的人一把把他拽住。
“别过去！”
“这会儿钻进去，挨一拳你都找不着是谁打的。”
那人又把脚缩了回来。
整整十几秒。
仓库里除了灰，就是声音。
苍龙站在人群后面，嘴一直没合上。
他见过谭傲天出手，可他还是看不太清。
他知道那是三个人在打，可那看着更像是一团东西在滚。
先是一道拳风，从灰尘正中间炸开。
灰幕被冲出一个洞。
接着是一道刀光，斜着往下劈，把灰劈开一条口子。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灰里飞了出来。
“砰！”
“砰！”
先后砸在水泥地上，滑出去一段，撞在墙角那堆废机架上才停住。
九个人瞪大眼睛看过去。
躺在地上的，是邓乐武和陈铁牛。
陈铁牛那把匕首，插在三米外的地上。
刀身上一丝血都没有。
邓乐武那只右手，软软地搭在身侧。手腕上有一圈发青的印子，清清楚楚。
两个人撑着地，往起爬。
他们抬头，看着前面。
灰尘正在慢慢往下落。
一个人影从灰里走了出来。
双手插在裤兜里。
脸上带着笑。
衣服上，一点土都没有。
仓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这……”
“邓乐武啊，那是邓乐武。”
“陈铁牛刚才那一下，我在旁边看着都腿软。”
“他们两个人联手，连王铁衣都接不住。”
“就这么……”
“就那么。”
有人把这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刚才那句“他死定了”，这会儿还在他们自己耳朵里响。
看走眼了。
真真切切地看走眼了。
这小子看着平平无奇，扔人堆里都挑不出来，可他那一身战斗力，深得看不见底。
有人忽然想起苍龙。
想起苍龙那声“老大”，叫得一点都不含糊。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苍龙这会儿就站在人群后头。
他没喊，也没往前凑。
他只是把手抬起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放下。
那副样子，像是头一回看清自家老大到底是个什么人。
谭傲天走到九个人面前。
他停下脚，把在场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
“我就是谭傲天。”
“愿意留下来跟着我干的，我不会亏待。”
“不愿意的，我也不勉强。现在就可以走，门在那儿。”
九个人站着，谁也没动。
走？
他们来的时候，肚子里憋的那点火，早就不知道被打到哪儿去了。
从手上讲，他们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邓乐武和陈铁牛都躺下了，他们上去能干点什么。
可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又抬起眼，看了看前面那张二十岁出头的脸。
太年轻了。
这个年纪，在他们看来，还该在学校里坐着。
跟着这么个年轻人，能闯出名堂吗？
还是说，今天这一场打得再狠，往后也就是个街头混混里的老大？
九个人，一声不吭。
他们看谭傲天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不屑。
但也没有变成苍龙那种眼神。
谭傲天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笑了笑。
“不着急。”
“你们再想想。”